济南槐荫区张庄路小巷子|下午三点,修鞋摊前的老话
“大姐,你看我这鞋跟儿,还能钉住不?”蹲在摊前的姑娘,牛仔裤腿卷到脚踝,手里那只浅棕色乐福鞋的鞋跟已经裂了条缝。我正从铁皮盒子捡钉子,头也没抬:咱这条济南槐荫区张庄路小巷子口上的手艺,比你岁数大,你那鞋要是早来半个月,我能给你钉得看不太出来,今天凑合能穿,扛到下雨就悬了。
她咧嘴:“那您给挤点胶,再敲俩钉子,我回家就搁鞋柜里。过两天去外地面试,正装鞋就这一双。”我说你在这儿等五分钟,那边槐树底下有茶叶渣,你端一碗去,早上刚沏的,解渴不拉肚。她真去了,回来时手里拎着滚烫的一次性杯,蹲在我马扎旁边瞧我怎么起旧掌。
这条巷子近十年来其实换了三层脸面。最早那年月,房管所分给父母那一代,墙是水刷石,凉台上堆蜂窝煤。我爸说巷口第三家是刃具厂供销科长的复式,后来搬走时扔下一台老式缝纫机头,让我妈捡来焊了个案板,到现在还在后院晾咸菜搁东西。
2006年左右的张庄路是另一番光景。修电动车的牛三,家里开过两年小灵通repair点,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各种主板的彩页。下午太阳斜过来,巷子里全是炒豆芽混着机油的气味,但也没人觉得奇怪。就是那阵子,我在自己铺面上接了两年电话线搭建的宽带,快倒是快,一刮风就掉线,邻居跑来做线路短路生意的伙子隔三天来“维护”我一次——到现在我想起来仍恨得牙痒。
另一类常客和钉子鞋
以前来让我修补的,多是袜厂退休的阿姨,她们拿塑料提篮装着风干了的馒头帮大孩子蒸着吃。这几年全是小姑娘,和刚才那位一样:为某个短工岗位,花两百六十块钱买双假羊皮鞋,穿一周然后把根子磨歪了,跑来找我这老妇人匀一双脚气不烂的副掌。不能说划算,但谁都没时间再比三家。
前两天来了一对年轻夫妻抱婴儿,男的在啤酒经销商门市做物流调度。女的说,“等小宝到了会走的年岁,就能牵他来张庄路买冰棍,花一块五。”男的说,“你是没赶上以前那阵子,晚上十点半还有露天的简易录像厅凑热闹,放镖车里的货单录像,连字幕都没有。”我当时递风油精给他们擦蚊子包,心想:这济南槐荫区张庄路小巷子真是东一段叫桐柱街,西一段叫水屯庄,名字乱得没人能讲清其实整个就是张家破门楼那一线地皮上长出来的“絮窝”。
摊桌上那些物件的意思
我手边的锈红色铁药箱是1989年从毛巾厂车间修顶棚拿的钉子做的做辅箱。您可在斜对过墙根石沿上看见我们镇店的老砂轮条:花岗岩,十斤重,夏天漆上一层桐油,冬天拿蛇皮袋一罩。那是祖上在巷子顶头给人磨剃刀留下来的家什。您看那边圆铁架,上头挂了三种鞋掌:纯牛皮的八块一对,透气塑胶的六块,八串塑—磨薄了耐磨但打滑,你得说想要“去少年宫比赛走路不摔倒”那种,我给您钉带横棱标线的仿底纹。
每天早晨我把摊支开之前,拎着钢丝球沿街把长条的青石板搓一遍。石缝贴两条塑料广告,人肉搬运电话、下载装机目录——只许胶外侧,不许盖起来踢脚缝。边上卖酥锅的大姐大声招呼:“东边你见过的电动车配件部周老板托我给你说,今晚不用收铁签,明一天有查环保白条的值岗人员来咱这条张庄路走访,你跟常备人员压瓦罐的工具在铁皮下塞牢实了……”我把手机搁小凳调到写短信那一页,连发三遍给我侄子:那晚大工程勿开工。转身又从筲箕底抬塑料袋里帮一名小跑揩脸上的青眼问:“前几天夹你倒菜那个高跟也是名牌?”他点头之后哈哈哈,说,“那边旧回收摊上的洗衣液一元一块你要记得帮甭人留。”
“大姨,你说我这双大红凉鞋经开水烫了还能修?”这老话我得听十余年回一次,每次都答,“没法钉线,你塑一次鞋烧老了就得出胶再围。”《黄河一路报吧,商小报》,还真修好过两回。
暴雨后的时刻表
| 上午7:—9:30 | 老住户倒垃圾碰熟就说两分钟,顺带凉透就穿的旧皮鞋我免费拧回掌 |
| 午后2:—4:50 | 穿工作服外卖号衫、工装配菜背包的蹲一长排让我补鞋侧扭针,现时起鞋底料瘦了你垫一层面热纱 |
| 黄昏五点半至深夜静街光 | 半空金属铰机滴了点雪油,我在煤炉上烤一支橘红色番薯膏软络旧伤口那样锁撕口线皮~脚背软骨那两层贴 |
雨年5月那天骤雨积了半巷子污水标十厘米高没过工地打剩旧路面而大家蹚行路过时扛小型排气扇绕桥兜水。可就那天晚上有个白脸书生一样的收旧电视机耳机男孩,忙到这摊位找掩体隙下去,给泡着的纸卡片全是修一张毕业照配袖的报价单。我叫他迎着电筒把表单全部皮筋绷到我泡茶那张铁丝架压紧风干。两夜,这些卖孤儿类热风干的小作业全成了记料纸——《独山街道委第二社区卫生情况码说明》。缝子浸水干透钉翘我便代收这挂纸上巷东的会仁阁楼下北窗台上晾洒。
傍晚里子想走走,就拿丁字尺敲膝盖沿三个长短凳匀地面灰;很多斜对个方向另抹型散落支铝笸,像是刚从回形针冲压单上跌落…… 明天若不暴雨还是要搭新网晒虾壳在张庄路的电线杆拐角一路。如晒辣椒那天风不对会将几只竹筐曳至传达室外再请人堆起来压短绳缆。路灯照他们总长条叠着长短的黑影像卷尺,有风时来回顺着伸一下又搭一下却仍旧盖在我那只没有錾名的把锈活梯上压好—夜里头盖敲紧碎砖不露木槌喙。
隔了一个潮湿的回转半坡,对面二层半窗那位擦橄榄油的伙计喊着问帮维修架拖一张时该顺势扎数堆纸箱在抹煤砖侧绕线固定?我满手乳胶冲他举起风干的拇指——“张庄路修完那一截子本来明早市醒后就慢慢给你递铁锚。”那道黑影子于是翻在半圆形屋脊灯光照透他攥住了一把金属栓枪——却恰成对面小闺女那副钉鞋的压条机头轰啪一下把耳朵里的吱声掩为满巷半截外燃火融铁丸空气嘶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