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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快活杯|一只搪瓷杯里的城乡生活史

九十年代初,许多县城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开始出现一批白底蓝边的搪瓷杯,杯身用红漆印着“91快活杯”五个字,底下往往还跟着一行小字:“××县职工文体活动纪念”。我最早在江西赣南一个镇的旧货摊上见到它,摊主说这是九十年代镇上毛巾厂发的劳保用品。杯子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铁胎,杯口一圈蓝边褪成灰白色。它让我想搞清楚:这个“快活杯”到底快活什么?谁在用?又是以什么方式“快活”的?

围绕这个疑问,我顺手翻了些方志、厂报和企业内部通讯,发现这只杯子不是稀罕物,但它的来龙去脉,恰好拼接出九十年代基层公共生活的一个侧面。

工会礼堂里的“快活”与杯子的诞生

1991年,全国许多厂矿和县属单位都在搞“双增双节”之外的文体活动。那年夏天,赣州一家柴油机厂在职工礼堂办了一场拔河加棋类比赛,工会按惯例每人发一个纪念品。仓库里积压的一批印字搪瓷杯被翻出来,本来印的是“89迎国庆”,后来用白漆在反面加了“91快活杯”五个字,算是改款续用。这种就地涂改的办法并不少见——隔壁县灯泡厂的劳保茶杯则直接用了“91增产节约杯”的字样。

老师傅对我说:“下夜班蹲在厂门口喝凉茶,谁管杯子正面写啥?背面捏在手里不硌脸就行。”

这种杯子的生产量大得吓人。搪瓷厂一般提前一季接单,杯身花纹由客户定,专用“加厚白釉”每公斤贵两毛钱,但磨出来的行楷字端正结实。手边能找到的一只杭州供应站造的杯子,杯底钢印是“91沪—08”,直径9.5厘米,高11.8厘米,容量恰好够装一碗半粥。当年全县机关单位几乎人手一只,开会、赶集、下地干活通通都带它

大槐树下的真正“快活”:开赛与兑奖

但叫“快活杯”最实至名归的还不只是发纪念品。我在地志办公室扫描件里看到一份1991年秋某镇举办“91快活杯”山歌赛的记录,分为“拦路歌”“谜子歌”“祝酒歌”三场。主办方是镇文化站,赞助方是两家鸡贩子,奖品才八件:双卡录音机一台,手电筒五把,塘瓷脸盆两个。但观众自带搪瓷杯饮老茶,歌手上台要先把杯子在木篮里扣一下——谁扣得响,谁就“起兴起势”。当地人称那样的举动叫“揭杯”,也作“管它输赢”。

有趣的是,这一年的山歌赛评选标准只有两条:音量足、押得到“今朝有酒”的韵脚。一等奖得主是个碾米厂仓库保管员,他其实五音不全,但四十二句山歌全是自已拿夜班煤炉耳搪瓷杯敲出来的节奏。

  • 形式:村级海选唱队夜挑——由片区内生产队长组织名单
  • 奖杯:即“91快活杯”原杯,用红绸绑在竹竿头
  • 败者罚:把杯倒扣在头顶走二十步不留脸

奖品规则说明了一个细节——杯子在比赛中不是奖品而是“道具/酒具”,号称“不借碗快活,只借杯痛快”。旁人一听,一个地区人群痛快的标志大多仍是肚子痛快,那种“快乐”直接落实到有没有喝上米酒和高粱。

供销社柜台与村口麻将;另一种以比赛命名的日常生活

除了文艺赛、体育赛,我还在资料中找到一支北部林场记录的每年的冬季伐木运动会总分排行——其中也列出“抱树跑接力、上下坡叼杯、独木桥掉杯喝水不翘杯沿”等正式规则,项目无不由91快活杯作为起终点的标志物。那儿一群年轻人干到满头雾水,也依旧端起杯子站进片场。有人说,那**劳动量换取一口水的关系固定在那“快口杯沿”之上**,是名符其实的器具本位伦理。

伴随生意下乡,杯子逐渐流通到代销店。我在另一个古城旧档里查到一份个体日杂铺进货表:1991年11月买进七打“91快活杯”,售价一元四角一只,次年换台帐标旧杯抵酒市代用零币。

用途类别装载收尾习惯
职工比赛奖品矿泉用白漆重写次年纪念
饮酒轮次杯稠酒或玉米酒碰杯必须要有磕响
路边摊搭茶水苦堤茶半甜薄荷盖子纽结塑料绳

这类杯装物品不受约束,还有在水库看守房偶然堆得很高——因为近一两年已无人在茶杯外写字,但它从不像商店那种搪瓷物细长格皮结一路排插被红绒布簇成干花的死样板

碎了三只后所余的两手中窝山李霜纹

快入夏时在一个残破拖拉机挂斗里拾得杯柄断片的小杯子,杯身印字另一半是凹瘪的。背面粗糙漆面恰好标了三洞村林业组在93年开的自绘图——“门口泥道转左菜地”。我跑了一趟。山坎下住了一位早年做虎头钳的老居士,带我看了用同一盒树脂横修补剩下的杯子,一个中号放着酒潭泡一种名叫“千粒米”——搓浸过后倒残余水再入口中黄烬。妻子说:还有第三个它朝西天放药,边缘染绿了。有人要拿放大盐擦拭裂迹洗干净,老人拦住:不擦了,这只杯子最不快活,却最名副其实

我在她床头白磁盘里看见放了两粒薄荷味的粽料,半枚放在那只杯的口沿。杯也不喝不晾在角落。坡地下了一阵午雨,她说我应走了,给我手中两粒圆果:“这个杯还要喂一年的蚂蚁下头,你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