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易聊官网,作者: ,:

房山区有打炮地方吗|老槐树下问来的答案

您现在打开手机地图,搜“房山打炮”,蹦出来的全是废弃采石场的岩壁和几处靶场旧址。我去年清明回良乡给老伴上坟,见着当年“打炮”最热闹的坨里村口,如今立了块蓝牌子,写着“禁止明火,林区管控”。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上的裂纹深得能塞进指头,树下卖糖葫芦的老刘早不干了,换成了自助扫码的饮料柜。

要说七十年代,这问题根本不用问。您往房山南线走,过了周口店龙骨山再拐两个弯,听见“咚——咣——”的闷响,那就是了。天上落下来的不是铁疙瘩,是手腕粗的冰雹似的东西,砸在玉米地里,砸出半尺深的坑。我们放学的孩子管那叫“铁梨”,谁也不怕,等放炮的工人走了,拿小铲子去刨,能刨出黄澄澄的弹壳,铜的,沉甸甸,能换三分钱一个的橡皮糖。

那会儿我在坨里的公社中学教物理。每年秋收前,靠山的几个生产队要联合请县里的爆破组来“崩山”。说是崩山,其实是把风化松动的片麻岩炸开,拉去砌梯田的护坡。爆破组四个人,开一辆绿色帆布篷的解放卡车,后面斗里装着炸药箱,箱子外边写着“严禁烟火”的红字。领头的是个姓佟的师傅,东北人,嗓门大,站在田埂上喊话,嘴里的旱烟袋锅子还冒着火星,我总疑心他衣兜里揣着火柴。

学生们最盼的就是这个。炮响之前,佟师傅会拉一根长长的细铁丝,一直扯到二百米外的土坎后头。铁丝那头拴着个小铜铃铛,挂在临时搭的树枝架上。他让我们躲在土坎后边,等铃铛响了才准探头。我那会儿年轻,也好奇,有回偷偷趴在地堰上往外看,瞧见佟师傅蹲在炸药包前,拿一根铁钎子捅炮眼,嘴里还在数数,数到十,猛地一拽引线,人像兔子一样蹿起来往回跑。那姿势滑稽死了,可我们谁也没敢笑,因为十秒后就是地动山窑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好半晌骂人的话都听不清。

时间到了2003年,修京石高速公路复线,坨里一带的采石场全停了。带“打炮”字样的活计一夜之间改了说法,叫“定向拆除”和“静态破碎”。我在房山三中教毕业班那几年,有一回带学生去河北镇参观旧矿坑改造的生态园,园区门口立着块警示牌,上面写:“原民爆物品存放区,禁止翻越”。跟我同去的门卫老魏说,这底下当年存着整整三卡车硝铵炸药,都是佟师傅签的字往上送的单子。

去年冬天,我在大石河河滩上遛弯,碰见个年轻人举着金属探测仪,一寸一寸地扫。我问他找什么,他摘了耳机,说找“老炮弹”,说网上有人收军品收藏。我指了指河滩西边那片杨树林子,告诉他1975年河水改道前,那里是卸货的码头,时不时有没引爆的哑弹被冲上来。年轻人眼睛一亮,背着包就过去了。走不多远,他又折回来问我:“大爷,您说这房山还有能打炮的地方吗?”

我给他指了条路。

顺着我指的方向,是广禄庄村南的民兵训练靶场,八十年代修的,后头一排红砖墙,墙上刷的白灰标语“练为战”还能看个边角。靶场早废弃了,改成了养鸡场,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请勿入内”铁牌。可是每年冬天,镇里还组织基干民兵去附近一座部队废弃的备用操场拉练,那里还能打“八二迫击炮”,不过是教练弹,里面装填的沙土,打出去落到二百米外,扬起一股黄烟。我邻居家小儿子去年刚退伍,回来说那个炮架子还是老式的,轴轮上油泥厚厚一层,要用木槌才敲得动。

前些日子我在早市上见到佟师傅的老伴儿,她还在卖她自己腌的芥菜丝。我问她佟师傅咋样了,她说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在房山放了三十五年炮,没炸坏过一个人一亩庄稼。她说完递我一塑料袋咸菜,说:“这玩意儿放得住,跟炮眼子似的,好些年都不坏。”

我拎着那袋咸菜往回走,经过坨里村,又看见那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人新摆了个象棋摊子,有几个老头杀得脸红脖子粗。再往远处看,河对岸那片早年炸过的坡地,现在种满了侧柏,绿油油的,风一吹,树叶簌簌响,听起来像砂土从炮筒里滑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