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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聊骚的可以加我QQ哦|老教师教你在网吧时代安全上网

2018年秋天,我在社区活动中心教老年人用智能手机。课件做到最后一页,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想要聊骚的可以加我QQ哦。”底下坐着的老头老太太笑成一片。我说这行字是我从2006年的网吧留言板上抄来的,当年的意思跟今天完全不一样。他们不信,非让我讲讲那会儿的事。

那就从2006年讲起。我在城南三中教语文,学校后门斜对面有家网吧,叫“蓝月亮”,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剃个平头。网吧里机子不多,总共二十八台,屏是那种大屁股的CRT,开机要等两分钟,风扇嗡嗡响得像拖拉机。周老板在每台机子上贴了张黄纸,写着:“本机已安装还原精灵,重启不存档,请勿乱下载。”纸角卷起来,被烟灰熏成深褐色。

那年代QQ刚出到2006版,头像还是默认的黄企鹅。学生们放了学就往网吧钻,五毛钱一个小时,包夜三块。去得多了,不少人都加了网名叫“盛夏的果实”或者“流水落花”的陌生人。有个学生问我:“老师,你在网上有没有加过那种ID叫‘寂寞少妇’的人?”我说没加过,学生嘿嘿笑:“那些不一定是真人,也可能是网管自己弄的小号。”

周老板听学生叫我老师,隔天就把我拉进一个QQ群,群名叫“蓝月亮老顾客交流群”。群公告写得很直白:“本群禁发广告,禁传黄图,发现一个踢一个。想要聊骚的可以加我QQ哦,本人亲自在线,给你讲Router配置和Excel函数。”这个公告现在看着滑稽,当时很多人当真了。群里一百来号人,真加了周老板QQ的大概得有一半,其中包括隔壁修车铺的老张,还有卖麻辣烫的刘姐。他们加了之后发现,周老板确实聊了不少东西——教老张怎么把进货单做成表格,教刘姐在QQ空间挂播放器放周杰伦。

我用的是2003年的旧联想电脑,键盘键帽上的字母磨掉好几个。老周在QQ上给我发压缩包,里面全是教案模板。他说:“陈老师,你自己下就行,不要出去说。我这边有人想找年轻人聊天,我都没给。”我问他那“聊骚”算怎么回事,他说那就是随便聊聊,天南地北胡吹一通,跟路边棋局旁边看人下棋一样。“这东西,想歪的永远有,不想歪的路过也就路过了。”我在蓝月亮上了三年网,每次去都能看到周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黄页翻来翻去,嘴里的烟转来转去,有人喊结账,他头都不抬,指尖一动,屏幕上就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

一个关于“聊”的误会

2012年蓝月亮装修,老周把角落里那台经常没声卡的机器换掉,换成了一批液晶屏。墙上贴的旧纸条撕下来,换成一张塑料板:“本店提供QQ聊天、听歌、看电影、电子文档打印服务。本子自备。”那种把人拒之千里的语气倒是没了。

有次我周末去下载电影,正赶上初中生泡网吧的高峰。后排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其中一个打字极快,屏幕上弹窗一个接一个。我走过去拍他肩膀:“干什么呢?”他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在跟人聊毕业旅行的事。”我伸头看了一眼,对话框顶部的备注写的是“晴天小雨”。他没说对方是谁,我也没问。后来知道那个号是管机房设备的年轻女老师,她在学校论坛发过一篇《骑行内蒙古东部的准备日记》,帖子底下跟了上百条留言,她说“不陪聊,只回帖”。男生蹲守了两个月,等来了她回复的几个字:“水壶记得带大号的。”

那天从网吧出来,我路过校门口贴通知栏的玻璃橱窗,看到一张用圆珠笔写的纸条:“期末复习资料电子版,需要的来蓝月亮拷贝,免费。哦,想要聊骚的可以加我QQ哦。”落款是“某班学委”。字迹歪歪扭扭,应该是在课间卷着课本写的。我拍下来发给妻子看,她说:“这小孩倒实诚,‘聊骚’怕是连什么意思都没弄清楚。”

“那你说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妻子问。
我回答:“当年在老周的群里,有个干工地的小伙子天天找人聊钢筋混凝土怎么配比例。另一个卖童装的女生,聊的是怎么在QQ空间找宝妈加好友。每个人用这个词的时候,念的都是自己那一行的经。”

词义在键盘上发生了变化

2014年以后,手机大兴,网吧的生意淡了。蓝月亮把机子减到十二台,靠墙一排全是空的。周老板开始弄代充话费、代打文档,也帮人注册邮箱。他QQ签名写“多年老店,只聊好事”。有一次我在店里等人,见他手机屏幕亮着,弹窗显示一条消息:“我开的小店黄了,货款收不回来,想找人说说话。”老周回了句话,我看不清,只听到他小声念:“那你可以加我QQ,随便聊。”

那时“聊骚”这词在网上的含义已经跑偏了,基本上等同于“没事献殷勤”。老周干了一辈子网管,接触过的活人比我们学校所有老师认识的都多。他总说:“聊天这件事,你在A处问了路,就不能说这句话只在A处传得开。传到B处,变成别的意思,并不奇怪。”他说这话时正在给一台老XP电脑装补丁,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头也没抬。

现在的“加我QQ”还剩下什么

2019年社区办电脑课,我让学生们加班级群,有个退休工人拿了张纸进来,纸上是子女给写的Q号。他加完我,第一句话就是:“我爸让我学发照片,我不会。想问你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个跟老家人打视频。”我说行,他儿子站在旁边笑:“这可比‘想要聊骚的可以加我QQ哦’规矩多了。”老人抬头问:“什么聊骚?”他儿子把网吧年代的事讲了一遍,老人乐:“这不就是串门唠嗑嘛,网上叫聊骚,不新鲜。”

上周我又路过蓝月亮,招牌换了颜色,里面改成一排自习位,角落里还有三台旧电脑在跑。周老板不在了,店是合伙人接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推门进去,坐下,打开QQ,在签名栏打了几个字合上笔记本就走了。屏幕上没晾够两秒,就被自动熄屏盖掉了。我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也不必知道。门口的风铃挂歪了,风一吹,打在玻璃上当当响,老周去年烤的红薯藤还趴在院墙上,叶子全落干净了,藤倒是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