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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摩店特别奉献|手艺人的义务下午

今儿个周六,我去东街那家老按摩店找老周。说是按摩店,其实就一间门脸,挂块蓝布帘子,里头两张窄床,一台老式落地扇。老周今年六十有三,以前在厂里当钳工,后来腰伤了,自己学了推拿,开了这店。我推门进去,他正给一个穿环卫工背心的汉子按肩膀,见我来了,努努嘴让我先坐。

这按摩店特别奉献的事,我是上个月才听说的。每逢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老周不收钱,专门给附近扫街的、看车棚的、修鞋的这些人松松筋骨。他说这些人常年弯腰低头,比坐办公室的还费身子。

我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看着老周干活。他手劲儿大,指节压下去,那环卫工闷哼一声,肩膀才松开。屋里一股红花油味儿,混着汗味,电扇嘎吱嘎吱转,吹得墙上挂的锦旗边角直翘。那锦旗是前年居委会送的,上头写着“手艺好,心肠热”。

老周一边按一边问:“这几天雨水多,膝盖疼没疼?”环卫工说:“疼倒不疼,就是沉。”老周说:“沉就对了,湿气往下走。你回去拿艾条熏熏足三里,我这有,走时候带两根。”

我插嘴问:“你这免费给多少人按过了?”老周想了想,手没停:“从三月份算起,三十来个吧。有扫街的,有送水的,还有两个修自行车的。”他顿了顿,“都是老熟人,街里街坊的,举手之劳。”

这时候布帘子一掀,进来个老太太,拎着个保温桶。她也不说话,把桶放在墙角的小桌上,揭开盖子,是绿豆汤。老周说:“刘婶,你又来。”刘婶说:“天热,你这一下午不歇气,喝口凉的。”说着就舀了一碗递过去。老周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抹抹嘴,接着干活。

我这才看清,墙角那桌上还搁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枸杞,旁边一包烟,是那种便宜的“大前门”。老周不抽,是给来的人备着的。有个看车棚的老头儿每次来都要抽一根,坐在门槛上,眯着眼,半天不说话。

两点半的时候,环卫工走了,老周把床单换下来,扔进墙角的脸盆里。那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但干干净净。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新的红花油,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

“你这药油开销不小吧?”我问他。

老周搓着手说:“一瓶用一个月,十几块钱。不贵。”他指指墙上贴的一张纸条,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周六下午义务按摩,自带毛巾。”那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正说着,又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外卖骑手的黄制服,头盔还没摘,满头汗。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师傅,我听说您这儿周六下午免费,我膝盖骑摩托吹得疼,能按按不?”老周招招手:“进来坐,把裤腿卷起来。”

小伙子坐下来,老周蹲下去,用手指按他的膝盖,一边按一边问:“这儿疼不?这儿呢?”小伙子龇牙咧嘴:“疼,酸疼。”老周说:“你这是风寒,以后天凉了戴个护膝,别嫌丑。”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旧护膝,洗得干干净净,“我前年买的,用不上了,你拿去。”

小伙子不要,老周硬塞给他:“拿着,又不值钱。”

我看着这场景,想起去年冬天,老周这店门口摆了个铁皮炉子,每天早晨烧一壶热水,给等公交的人暖手。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不光手上有活儿,心里也有。

四点钟,老周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他没抽,就夹在手指间,看着烟灰一点一点落下来。我问:“你这按摩店特别奉献,打算做到啥时候?”老周把烟按灭在搪瓷缸盖子上,说:“做到我手按不动为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蓝布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夕阳照进来,落在他那双关节粗大的手上,指纹里还嵌着一点红花油的黄印子。他回头跟我说:“明儿个上午有个老主顾要来做疗程,我得早点睡。你走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街对面,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正弯腰收拾那盆泡着的床单,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也没在意,就那么一件一件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