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街松山公园附近小巷子|老樟树底下的补鞋摊
一、水龙头边的早晨
我每天早晨七点整拧开巷口那只生锈的水龙头,铁皮管子里先吐出一口黄汤,然后才来清水。这水龙头装了二十年了,漆皮掉得差不多,露出底下亮闪闪的镀锌层。巷子太窄,胖一点的三轮车过不去,所以送水的、收废品的都把车停在松山公园北门那条大路上,再扛着东西走进来。地面是旧水泥的,坑坑洼洼,扫把扫不净,我就端一盆水泼上去,看着水往东南角淌,那里的排水沟老堵,一到下雨天积水能没到脚踝。
这条巷子从松山公园的侧门往东伸出去,弯两道弯,最长不过三百米,两边挤着八十年代起的自建房。墙根码着冬瓜、破花盆、修了一半的电风扇,还有人家趁晴天晾出来的咸鱼和腊肉。住在这里的人家我都认得:对门钟伯在东莞糖厂退休,耳朵背,跟他说话要扯嗓子;隔壁的梁姨在菜市场卖了三十年芽菜,她闺女如今在佛山上班,每周末带两个小孩回来,小孩拿树枝捅墙脚的蚂蚁窝。
“水来了没有?”钟伯的嗓门从铁门后面传出来。
我应一声“来了”,把水缸接满。这水缸也是老物件,缸沿磕了三个豁口,装不了满缸,只能存两天的量。
二、长条石凳和补鞋摊
巷子中段有一棵老樟树,树根拱破地面,像鼓起的血管。树底下蹲着老林的补鞋摊,他上午从石码村方向推着板车来,车上挂着两把折叠椅、一台手摇缝纫机、一铁盒子鞋钉,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他坐在自己带的小马扎上,板车上搁一块人造革围裙。我从家里搬出那条长条石凳摆在他旁边,春夏秋冬都没收回去,上头让雨水浸得起了青苔,日头一晒又发白。
来补鞋的人络绎不绝。穿皮鞋的公务员、踩布鞋的退休教师、蹬三轮的果贩子,都把脚往石凳上一搁。老林话不多,低头铰铁皮、上胶、敲钉子,皮鞋油味和胶水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灌进巷子里。
他说他在厚街补了三十一年鞋,这棵樟树比他来时粗了一圈。有一天下午,来了个穿校服的姑娘。她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底张了嘴,像鱼嘴一样。老林拿一条旧轮胎皮量了量,剪一片薄料子补上,涂万能胶,用锤子轻轻敲实。姑娘等他修鞋的时候蹲在树根边翻旧报纸,捡到一张夹在旧报纸里的十块钱钞票。
- 老林说:你运气好,这钱归你。
- 姑娘坚持不要,最后把钱塞进石凳缝里,说给下一个坐这儿的人。
石凳缝里现在还塞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了一年零两个月。
三、黄昏的烧鹅档和旧黑板
傍晚五点,巷尾朱姨的烧腊档准时开灯。她家烧鹅用荔枝柴,铁皮炉子搁在自家天井里,烟从巷子的瓦缝往外冒。朱姨卖的烧鹅皮脆肉汁多,一条街的人都闻着味过来,排十来分钟队。她习惯切鹅的时候留一碟碎肉,放我的石凳上,我拿回去拌饭吃。
巷子另一头原来是厚街二小的旧教工宿舍,后来学校搬了,房子租给环卫工人。靠巷口那一间窗户挺大,窗台上摆着一块教学用的小黑板,粉笔灰和粉笔头撒了一地。去年有个小孩拿粉笔在黑板上写英文单词,写得歪歪扭扭,隔了半个月擦了又写新的,从来没写对过三个以上。我有时站在那儿看,想起自己在职中教物理那几年,黑板上画满电路图的日子。
| 物件 | 位置 | 用途变迁 | 状态 |
| 生锈水龙头 | 巷口东墙 | 早年共用水,南侧洗菜北侧打水 | 仍出水,水压小,会响 |
| 长条石凳 | 老樟树下 | 补鞋客坐,老大爷歇脚,小孩写作业 | 表面被坐得油光发亮 |
| 旧黑板 | 教工宿舍窗台 | 原先写通知,后来小孩乱画 | 粉笔字褪了色,板面有裂纹 |
这些东西看着老旧,但都还在用。前段日子台风过境,樟树刮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枝丫,砸在老林的板车上,把缝纫机压弯了。他第二天推着新买的缝纫机来,嘴上骂骂咧咧,手上活儿一样利索。我也不替他想办法,只帮他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两杯碎银子茶。
四、巷尾那只三花猫
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这条巷子后头排水沟边上,住着一只三花猫,没人知道它几岁,毛色驳杂,尾巴断了一截。它跟谁也不亲,但每天下午都要从我门口过一趟,冷着脸,慢吞吞地走。有一回我搁了一小碗鱼骨拌饭在水缸边上,第二天碗空了个干净。
从那以后我照例搁一碗饭,它照例不瞄我一眼,照例走到巷尾拐进墙根。有一个礼拜连续下雨,水缸边上的碗我忘了收,雨停了再去看,碗里灌满雨水,浮着树叶。那只猫没来,之后三天都没来。
第四天清早,我掀开铁锅盖准备蒸肠粉,看见灶沿上蹲着那只三花猫,嘴角沾着半片黄叶子,前爪稳稳摁住一条刚从阴沟翻出来的小泥鳅。它看我一眼,不躲,也不叫。
我没伸手去摸它,只是把蒸肠粉的火再拧大了一点。水汽漫上来,冲得它眯起眼睛。它晃了晃那截断尾巴,跳到窗台上,把自己盘成一圈,呼噜声隔着窗玻璃传来。那声音听着,比巷子里漏水的滴答声还要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