嫖客一般是怎么玩的|早上六点五十分的热水瓶
老周头回进我店,是那年腊月二十。风把棉门帘掀起来,他抱着个绿漆热水瓶站在门口,瓶壳掉漆,露铁皮的地方生了锈。他问有没有新到的茉莉花茶,我说有,他就要了一两,拿了纸包好,还不走,站在柜台边看我给别的客人称瓜子。
后来他隔天来。店里靠窗那张方桌,他固定坐那儿,茶泡三开就换叶子,却从来不喝头一口。他掏自己兜里那盒烟,是大前门,拆封的时候总把锡纸撕得齐整,这烟在厂里卖两毛九,他拿货价两毛五,差价攒着,一个月能攒出一斤好茶叶的钱。他管这叫“嫖客的玩法”——把店当成不要门票的茶馆,把老板娘当成唠嗑不要钱的朋友。他原话是:“我又不嫖谁,就嫖这桌这凳这壶热水,一天八九分钱,值。”这是我对这词理解的头一棒。
玩时间的人
他算准了我不忙。两点过后,上学的走了,下班的没来,他进店先看挂钟,那个上海牌木壳钟是九二年我男人从旧货市场扛回来的,秒针走一圈有咔哒声。他把钟拨快两分钟,我从来没去拨回来。这是我们的默契:他买的这两分钟,是他整个下午的入场券。
有次我问他,你这样天天来,图什么。他拿手指头蘸茶水在桌面上划,划出一道弯弯扭扭的线,像长安街那一段的公共汽车路线。他划完说,图这店里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住哪,不知道我叫啥,只认我这人。他说这叫干干净净地混在人堆里,比在单位里当处长还痛快。他是退休前是运输公司的调度,管过三十几辆车,退休后没人找他问路了,他到我这儿来,每天把桌上那块黑漆木牌翻过来看字,那是某年糖酒会上发的样品,背面印着“美酒当前,请勿贪杯”。
那个热水瓶他后来带回家过冬了,换成自己织的毛线套。我问怎么不拎了,他说瓶胆碎过,补了还是漏,拿回去装醋正好。玩到最后,东西比人念旧情。
玩物件的门道
第二样的嫖客是个中山装,天天来买二分钱火柴。他不进店,就在门口火柴箱边蹲着,拿一根火柴,划着,看它烧完,再买一根。后来我换了两毛钱一盒的经济装,他从兜里摸出个铁皮小秤,放秤盘上称,说你这盒不够两百根。他自己带了小本,记每盒根数,平均下来一百八十九根半。一个月下来,他算出我进的这批货每盒少十根半,正好是厂家偷工减料的数,他写信到厂里,厂里给他补了十盒。
玩到这份上,不是占便宜,是拿火柴当尺子,量这世道近不近理。他说,他年轻时管仓库,有本事听声音听出箱子里的酒是满瓶还是半瓶。现在不玩了,玩火柴头看明火颜色,能看出是柳木还是白杨木。
玩自己的边角料
第三样是常客里最年轻的,四十来岁,巷口修鞋摊的。他不买东西,坐门口台阶上补鞋帮,收摊后进来跟我门口那棵花椒树说话。花椒树是我八九年栽的,树干上有个疤,他拿小刀把疤剥干净,人对着豁口讲一天的话,讲他修过的鞋底谁磨偏了,讲哪双球鞋是孩子考上高中才买的。他说他玩的是工夫——把没人穿的鞋修好,搁在柜顶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取的人。那堆鞋他存了二十三双,最小的那双是双红皮鞋,鞋头磨白了皮。
他说:嫖客不嫖别人,嫖自己的手艺,手艺傍身,走到哪儿都不算孤鬼。
| 玩的方式 | 投入的东西 | 最后落到的实处 |
| 老周的茶 | 时间,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 | 桌上一道泼墨似的茶渍 |
| 中山装的火柴 | 计算与较真 | 厂家补发的十盒火柴,三年没烧完 |
| 修鞋匠的鞋 | 等不到的取件人 | 鞋底都换了两次,红皮鞋里垫了干艾草 |
这些人都清楚,店不是他们的,茶钱不是他们的,但那些玩出来的空当是他们自己的。老周后来又来了三年,直到关门那天他把绿漆热水瓶落在我冰柜底下——还是那个,根本没漏,他用红油漆涂了个假裂纹,骗漏了所有人的眼睛。
“你店里没有时间,只有钟在走。”他走之前说的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最后一天清货,我在冰柜底下摸到那个热水瓶,瓶盖拧开,里面塞着一张叠成窄条的纸,写了三行字,是三家医院的科室名,都是泌尿外科。我笑了半天,把纸压在镇纸下面,压在账本上面。后来抽屉满了那沓纸替了大半本册子,每个新来的熟客都会掏出来看看,问我这谁留的,我说是个玩冷了的人,不再续热水的那种。
去年初雪那天,有个穿军大衣的老头门口望了二十分钟不进来,我认出来是修鞋匠。他手里拎着双红皮鞋,收了口烧鸡扛着进来,放在那盆秋海棠旁边。弯腰临走前,把热水瓶从老地方拿走,冲我摆了下手腕。那冰柜底下,到现在还留着个圆的印子,土压得实,只长一种贴地的小叶草,根须全都朝着瓶印中心尖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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