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婺城区哪里有站大街的巷子啊|老发票牵出的通济巷旧事

二〇一七年整理父亲遗物,从一本《金华县商业志》里抖落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发票。纸已发黄,油印字迹洇开一角,抬头写着“金华县城关镇综合服务合作商店”,品名栏填着“茶水费,贰分”,日期是“一九七三年八月十四日”,底角盖着椭圆形红章,能辨认出“通济巷”三个字。我捏着这张票,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念叨的一句话:“婺城区哪里有站大街的巷子啊?早先通济巷就是。”那语气,像在说一个走丢多年的熟人。

通济巷在婺江大桥南岸,挨着老码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巷口立着一块水泥碑,白底红字,写“通济巷,长约二百米”。巷子窄,两个壮汉伸开手臂能同时摸到两边墙壁。两边的房子多是两层木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檐下晾着蓝布围裙和咸菜筐。站大街的人就聚在巷子中段那棵老槐树下。父亲说,树荫能罩住半个巷宽,夏天卖凉粉的、补鞋的、代写书信的,都在这儿摆摊。

一张发票的来路

父亲年轻时在婺江航运公司跑船,跑兰溪至金华这条线。船靠码头,装卸工歇晌,就钻进通济巷找茶摊。发票上那家“综合服务合作商店”,实际上是巷子里的便民点,一只煤炉烧水,几张条凳,墙角摆两把竹壳热水瓶。贰分钱一碗粗茶,碗是粗瓷的,口沿豁了一角。开店的是个阿婆,姓方,大家喊她方师母,常年穿灰布衫,头发全白,右手食指缠着橡皮膏——烫伤旧伤。

方师母的茶摊有个规矩,不赶人。哪怕你只花贰分钱坐一下午,她也往你碗里续水。于是这巷子成了码头工人的歇脚处,也成了周边村庄进城办事农民的“候车室”。谁要去汽车南站赶班车,先到茶摊坐一歇,问问方师母几点钟了。她腿上放着一只双铃闹钟,挂钟线断了,就用麻绳拴着。

“站大街”的三层意思

包产到户后,方师母的茶摊撑到一九八五年。那年巷口贴出告示,说要拓宽马路。父亲特意跑去看,回来递给我那张发票,说:“你记着,婺城区哪里有站大街的巷子啊——以前清波门、盐埠头、通济巷,都有站街的人。那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就是站着等活、等信、等船,等日子往下走。”

父亲解释,巷名里讨生活的人分几种:

  • 等雇主的老手艺——木匠、泥水匠、漆匠,扛着工具(锯子、灰刀、漆桶)站在巷口,雇主上前说两句,讲好工钱就跟着走,三分靠手艺,七分靠信誉;
  • 等客源的走贩——卖馄饨的挑着担子,敲竹板,一歇不落;卖草纸的挎竹篮,蹲在墙根,晌午蹲到日头歪才走;
  • 等消息的桥工——婺江涨水时,码头停航,工人们就到巷子里站着,头仰着看天,等水文站的电话。

有一次,一个外县来的年轻人站在巷子里直发懵,逢人便问:“婺城区哪里有站大街的巷子啊当干活的地方哪?”他以为“站大街”是专门的行当。方师母听见了,递一碗茶过去,说:“傻孩子,这儿没人挑你,渴了先坐。”那年轻人后来成了常客,每个月十五来,给母亲寄五块钱,从巷口邮筒投进去。

巷子里的声音与秤

通济巷的清晨是有声音的。五点半,方师母的煤炉开始添炭,铁皮壶滋滋地响;六点,修鞋匠的老式摇轮哒哒地转;六点半,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一路脆响,把信从巷头塞到巷尾。巷子里熟客之间有个暗号——凡是布袋挂在左手腕的,都是来找零工活的;布袋挂在右手腕的,是来寻亲访友的。这规矩没人明说,但传了几十年。

巷内第二家铺子卖杂货,老板姓章,胖,嗓门大。章老板有杆十六两老秤,秤砣磨得锃亮,挂小铁钩。每次给顾客称茶叶,他总能恰恰好在最高处停住,嘴上说:“足斤足两,你到别处去,没见过这么平的秤。”这话讲了几十年,年年一样。

一九八八年秋天,巷子开始拆了。方师母的煤炉先搬了家——她儿子用三轮车把那套炉子、热水瓶、粗瓷碗一古脑拉走了。门板拆下来,露出墙面上几十道刻痕,全是靠着墙等活的人留下的指甲印和粉笔道,写人名和日期。章老板的秤最后卖给了一个收古董的,那人说这秤值钱,但章老板摆了摆手,一角钱也没多要。

“你问婺城区哪里有站大街的巷子啊,”临搬走那天,章老板蹲在门槛上,“现在满街都是店铺,卷帘门哗啦啦响,没人站在露天里等什么了。可那时候,我们站在那儿,心里是有底气的。”

二〇一九年,我按发票地址去寻原址。通济巷已变成一条绿化带,中间立着一棵香樟树——正是老槐树的位置。树下一张石桌,桌面嵌着青石板,刻着“通济巷遗址,一九九一年立”。我蹲下来看,石桌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应是当年方师母放铜壶烫出的印子。一阵风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一群人脚步声渐渐聚拢又散开。

口袋里的发票角硌着手指。太阳晒到石桌上,我把发票折起来,夹进一本书。转身时,听到挂钟的声音——恍恍惚惚的,像从哪个缝里漏出来。回头再看,绿地上的老人拎着鸟笼正在穿行,笼子里的画眉扑棱一下翅膀,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