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快哉亭公园同志据点|二十年修表摊边的晨昏与来人
你问我在快哉亭公园门口摆了多少年修表摊?二十三年。从1999年春天到现在,摊位往东挪过三次,最早在石狮子脚边,后来挪到回廊西头,如今固定在南门进来第三棵梧桐树下。你问“同志据点”这事儿——我修表不看人身份,但谁常来、几点来、跟谁点头,坐在这儿二十三年,心里有本账。
先说清楚,我这修表摊不是据点,就是个老位置。但公园里那几处石桌、那片竹林后的长椅,确实从九十年代末就成了熟面孔碰头的地方。那年头手机还叫大哥大,BP机挂腰上,等人全靠眼神和咳嗽声。
一、早晨六点半到九点:晨练的人里混着“看报的”
快哉亭公园早上最热闹,打太极拳的、抽陀螺的、吊嗓子的。但有一拨人,五十岁上下,穿灰蓝夹克,手里卷着《彭城晚报》或《扬子晚报》,不蹲在报栏前,专门绕到北边假山后面的石凳上。他们不看报,报是道具,眼睛瞟的是东侧厕所方向。八点整,一个戴鸭舌帽的骑二八大杠进来,车筐里放着两瓶绿瓶汽水,搁在假山石缝里,走了。九点,另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来取,留一张叠好的纸在汽水瓶下。这活儿我见过无数次,从不抬头看。
有个常来修表的老先生,姓木,退休教师,每周三上午十点必到,修同一块上海牌手表——每次只换电池。有回他指着假山说:“这地方叫快哉亭,苏东坡起的名,说要‘快哉此风’。如今风吹到这儿,各人吹各人的。”他修完表,绕到竹林深处,跟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并排坐着,什么话不说,就那么坐半小时。
我的摊上摆着镊子、起子、放大镜、几个盛零件的小铁盒,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绒布。绒布是90年代从百货公司扯的,墨绿色,边角掉线,但我一直没换。因为常有人等得无聊,拿手指头在绒布上划拉字,划完就用袖子抹掉。有年夏天,一个瘦高个儿在我摊上“写”了三个字——“风向变”,写完看着我一愣,我说“手表走快了吧?要调就脱下来”。他把袖子一放,走了。那之后快半年没再见他。
二、下午两到五点:石桌棋局里的暗语
下午公园里下象棋的多,石桌不够用,有人自带折叠板。靠西墙那排石桌,常年有一桌“指语棋”——落子声有讲究。黑子落得重,白子落得轻,轻一声重两声,是敲的暗号。我不懂棋,但看得出来:这桌棋从下午两点摆到五点,棋盘上永远下不到残局,双方经常对着空位愣神。
有回一个年轻人,牛仔裤膝盖磨白了,坐我摊前的小马扎上要换表带。我低头换着,他说:“师傅,你这儿能修陀飞轮?”我说:“修不了,那玩意儿精密度高。”他说:“那能上油吗?”我说:“旋盖的表能上,压盖的得开表器。”他听了,笑了一下——他问的根本不是表。那天下雨前,他吧一块松下BP机号码写在我装螺丝的纸盒边上,我第二天出摊发现那纸盒被人整盒拿走了。
你要说“据点”,这公园的厕所、竹林、假山石洞、还有南门外的卖报摊,都被用作信号点。我隔壁卖小玩具的老周,八十年代进过局子,回来之后改了,但嘴上老挂一句:
“快哉亭这名字好,‘快哉’就是痛快。可有些人的痛快,得压着嗓子笑,捂着嘴喊。”
三、六点收摊前后:路灯还没亮,人先走了
傍晚六点我收摊,把工具盒锁进铁皮箱,钥匙收进裤兜。这二十三年,我从来没在六点之后还看见过“那桌棋”或“竹林的影子”。他们散场比路灯早,跟鸟归林一样,唰地一下就没了影。只有一回例外,2008年秋天,雨特别大,所有人都挤到南门洞下面躲雨,两张熟悉的面孔隔着六七个不认识的人,眼神对了一下,又各自看雨。那雨下了45分钟,他们隔了45分钟,什么都没说。
前年冬天,我收摊时,一个戴围巾的老头跟了我半条街,忽然低声问:“你那摊子还在梧桐树下?”我说:“在。”他说:“替老木把表洗洗,他走了。”我接过那块上海表——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半。我搬回家,洗干净,换了一块新机芯,但表蒙子故意留着旧裂纹。第二天放回摊上铁盒里,用绒布包着。不知道谁拿走的,反正第三天没了。
今夜的风,还是吹向东南角
现在公园装了不少监控,石桌上的磨痕还留着,但没人再用棋子敲暗号了。年轻人用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亮,在快哉亭的长椅上坐着,一条信息也不发。我修的是机械表,看的是摆轮的频率。最近总有个戴口罩的小姑娘,周三下午来,摊上放一本《徐州市志》翻开到“快哉亭”那一页,书页里夹一片梧桐叶,翻两页又合上。这片叶子今天早上被一阵风刮进我的工具箱,翠绿色,一点没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