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泰兴站街地方|老匠人守了二十三年的修表摊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泰兴鼓楼东路那排梧桐树底下,还有一处“泰州泰兴站街地方”——那是我修表的摊子。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张折叠桌、两把马扎、一个工具箱,外加玻璃罩下排开的三排旧表。每天早上七点,我把桌腿支在永丰路和鼓楼东路交叉口往西三十米的人行道上,下午六点半收。二十三个年头,风雨没断过。
前两天有个穿校服的姑娘蹲下看表,问我:“师傅,这地方真挨着拆?”我没抬头,拔开放大镜夹在眼眶上,回了句:“上头说要改步行街,规划图挂得比电表箱还高,可这站街的地方,哪有那么好挪。”
摊档的底子,是九八年冬天攒下的
九八年刚下岗那阵,我兜里就揣着三百块钱。厂里发了块上海牌手表当纪念,那也是我干活的家什。头三个月,我就蹲在鼓楼桥那边的老邮政所墙角,地上铺张旧报纸,人坐砖头上。起初没生意,旁边卖茶叶蛋的孙婶看不过,递我一条小板凳,说:“站街不是站死人堆里,你得有个家伙什让人看见你的手艺。”
后来我用厂里分的那批报废游丝,跟五金店的李老板换了块铁皮板子,又捡了四颗轴承当桌脚,用铁丝绞紧了。这才算有了个站得住的地方。一把遮阳伞是电风扇厂尾单货,伞骨断了一根,拿铜丝箍住,直到前年才换新的。
修过的东西,比人还多
摊子旁边拴着棵老槐树,树干上被我钉了排钉子,挂塑料袋存零钱,叼在嘴里的牙签,还有一把鸡毛掸子。——是给座钟掸灰用的,老主顾送来的那种老南京钟,木壳子厚实,每年上两次弦,掸一遍灰,比吃药都灵验。
我接活分三种。
- 换电池、调快慢、焊表耳——十来分钟的小事,收费五块钱,遇着学生老人就摆手;
- 拆洗机芯、换游丝、校摆轮——得蹲在摊前拿镊子和陀螺钻干半小时,收十五到二十;
- 修那种被汽车碾过的、进水的、掉进米缸里泡了半年的——那种工程,得带回家干,第二天来取。
去年有个跑运输的师傅从兜里掏出一只电子表,黑塑料壳裂成三瓣,他用橡皮筋箍着。我说没法修了,他叹气,说这表是他去世的爹留下的,戴了九年,表盘上有个磕痕正好是亲爹最后一次摔跤磕的。我没说话,用铜片配了副壳子,又把那个磕痕用树脂重新封了一遍,收他十五块钱。他走之前朝街对面的公交站瞅了一眼,说:“这站街的地方,一个站牌就能等人三年,一块表为什么不能修?”
我也卖过进水的表
零六年那阵,泰州泰兴站街地方冒出来几个卖防水表的摊位,都讲是“俄罗斯全钢潜水表”,五十块一只,压着老表的摊子卖。我气得把摊子挪到槐树北边,离他们远些。后来他们被查了,那些表壳里全是铁皮垫片,连一颗铜轮都是涂的漆。
我摊上倒是卖过一只真正的老物件——九四年从乡下收来的上海581,字盘钴蓝色,红秒针还带原配指针。零九年春天,有个在体育馆当教练的中年人蹲下,拿着一只梅花表问我:“能修不?”那表我拆开一看,游丝断了三圈,头发丝粗细的,得用最细的尖镊子在放大镜底下盘十二道弯。我干了一个钟头,起雾的镜片在灯光下亮闪闪,他蹲在旁边看,说“你这手艺,放以前都是带徒弟的。”我夹着游丝,应他:“带什么徒弟,这地方现在连城管队长都会修锁了。”
槐树不是那棵槐树了
二一年扬尘那天,市政来锯树改造,我拴钉子的老槐树被移走了,换了一棵细瘦的小枫树苗。我实在没办法,捡了块青砖头压住桌脚,砖是从旧拆迁房基脚里起出来的,棱角磨得溜圆。后来配了个带轮的铁皮柜台子,推到台阶下边,总算比以前像点样子。
上周五,有个摄影的人扛着机器路过,指指我的摊子问:“能拍吗?”我说行,他就蹲着拍了几张。他没问我多少年手艺,只问:“这些小表盘的影子,落到地上像老钱币的印子,你天天守着,看得腻不腻?”我没答话,低头用绒布抹一块雷达表的表镜——镜面上正好映出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明晃晃的,一块一块,像那年冬天的雪地。
收摊时我照例把箱子搬上电三轮,盖子合上,锁扣啪嗒一声。枫树苗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新装的高杆灯已经亮起来,照亮半条鼓楼东路,也照亮我明天要推过来的那段柏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