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博城中村按摩一条街|午后巷口的手艺与歇脚
下午三点,我从淄博火车站东侧的老街拐进去,走了大约四百步,到了那条被本地人叫做“按摩一条街”的巷子。巷口有棵歪脖槐树,树底下坐着个修鞋的老头,他告诉我,往里走,门脸挂蓝布帘的就是。
这条街不长,约莫两百来米,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自建房,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的瓷砖缝里长出草来。门牌号从101排到147,中间夹着三家小卖部、两间理发店、一个配钥匙的摊子。按摩店大概有十几家,没有统一招牌,有的写“盲人推拿”,有的写“颈肩调理”,还有的干脆只挂个“按摩”二字,字是红色喷漆喷在铁皮上的,边缘已经卷了皮。
我走进第一家店。门脸不大,进深却长,前厅摆着两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壁掉了好几块瓷。店主姓赵,五十来岁,本地口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他正给一个中年男人按肩膀,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只说:“坐,等会儿。”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价目:
| 项目 | 时间 | 价格 |
| 颈肩放松 | 四十分钟 | 三十元 |
| 腰背调理 | 五十分钟 | 四十元 |
| 全身推拿 | 七十分钟 | 六十元 |
粉笔字写得不工整,“颈”字还少了一横。赵师傅说这板子写了三年,改价的时候用湿布一擦就掉,方便。
等了大约一刻钟,前一个客人走了。赵师傅让我趴在按摩床上,床是铁架的,铺着一条蓝白条纹的床单,枕头位置有一块深色的印子,那是常年被脸压出来的。他先用手掌在我后背按了一遍,然后换了肘部,力道很重,压到肩胛骨下缘的时候,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你这肩背僵得厉害。”他说,“平时坐办公室的吧。”
我没接话。他继续按,一边按一边说,这条街上的店,大部分都是他带出来的徒弟开的。他1998年从淄博一家国营澡堂下岗,后来去济南学了半年推拿,回来就在这儿租了这间门面。那时候这条街还叫“便民巷”,两边都是修车铺和粮油店,后来才慢慢变成按摩一条街。
“那时候便宜,按一次十块钱。”他说,“现在物价涨了,我也就涨到三十。这条街上的店都这个价,再高没人来。”
按完颈肩,他让我翻过身,开始按手臂。墙角放着一台老式落地扇,扇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响,风正好吹到按摩床上。我侧头看见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泡着枸杞和红枣,水已经发黄了。
“那是自己喝的。”赵师傅说,“干这行手劲大,费气血。”
四十分钟结束,我付了三十块钱。他送我到门口,指了指斜对面一家挂着绿布帘的店:“那家是我大徒弟开的,手法比我细,你要是想再按按,去那儿。”
我没过去,沿着巷子继续走。路过一家门口摆着两盆绿萝的店,绿萝叶子蔫了一半,但花盆是新的,红色塑料盆,盆底还印着“淄博市花木公司”的字样。门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山东吕剧,调台的声音呲啦呲啦的。
再往前走,有一家店门口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手机。她面前的墙上贴着张A4纸,打印着“本店使用一次性床单”,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补充:“每次更换,放心躺。”
我蹲下来系鞋带,顺便看了一眼她的店。里面只有一张按摩床,墙上挂着一幅经络图,图是印的,边角已经翘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按吗?”
我说不了,只是路过。
她低头继续看手机。我站起来,发现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堵围墙,墙根堆着几块预制板,上面长满了青苔。围墙那边是新建的商品房小区,楼很高,玻璃幕墙反着光。
往回走的时候,修鞋老头还在槐树底下,他正给一只皮鞋钉掌,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很脆。他问我:“找着合适的店了?”
我说看了一家。
他说:“赵师傅那家吧?他手艺好,就是涨价了,以前十块。”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巷口有一辆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西瓜,卖瓜的吆喝声拖着长音。我走出巷子,回头看,那条街的蓝布帘和绿布帘在风里轻轻晃着,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上,像一笔没写完整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