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国考面试题,作者: ,:

南京柔式spa公寓|老城南巷子里的“不正经”按摩铺

五月末的南京,梧桐絮已经落尽,巷口卖糖芋苗的摊子收了,剩一口大铝锅扣在案板上。我沿着评事街往南走,过了昇州路,拐进一条宽度刚够三轮车通过的巷子。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居民楼,外墙刷的白灰剥落成地图形状,晾衣杆从四楼伸出来,挂着蓝白条纹的床单。我要找的那家“南京柔式spa公寓”,招牌就钉在一楼防盗门旁,白底红字,漆皮翘起一角,像被谁撕过的膏药。

门没锁。推开门,先闻见一股草药味,混着风油精的凉气。楼道里堆着旧报纸、缺口的瓷花盆、一辆倒了的凤凰牌自行车,车筐里还塞着塑料袋装的青菜。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提示:“上楼轻脚,下午三点后请敲门。”后面跟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二楼左手边,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一个穿灰色棉布衫的男人探出头来,五十来岁,头发剃得极短,头皮上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他打量我一眼,问:“预约过没有?”我摇头。他说:“进来坐吧,反正这会儿没客人。”屋子不大,隔成三间,外间摆着一张老式藤椅,一个茶几,上面放着一本翻烂了的《按摩学基础》,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十几只白瓷罐子,有的盖着纱布,有的敞着口,里面泡着不知名的根茎。

巷子里的作息表

他姓陈,本地口音,自称在这儿干了九年。问起“柔式”两个字怎么个讲法,他指指墙上贴的一张塑封价目表,上面写着“头颈放松60元/40分钟”“腰背调理80元/50分钟”“全身柔式120元/60分钟”。价格用记号笔涂改过,“120”下面原来写的似乎是“100”。他说:“柔式就是手法放轻,力道像揉面团似的,慢慢来。跟隔壁那家推拿店不一样,他们按得骨头咔咔响,那条路我干不动了。”

他领我进里间。两张窄床,床头各钉一个铁皮挂钩,挂着一卷干净的蓝毛巾。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窗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德生牌的,旋钮刻度都磨花了。墙角立着个暖水瓶,红色塑料外壳上印着“南京保温瓶厂”的字样,瓶盖边缘缺了一小块。陈师傅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硬皮笔记本,翻给我看——“这是过去三年来客人的预约登记,每天也就四五个人,多的走不掉。”

他说,光顾这里的多是附近老住户,也有从河西开车过来的。“上个月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每周三下午来,说在银行坐了一天,腰直不起来。她不爱说话,做完就躺在那里看天花板看十分钟,然后自己起来泡茶喝。”他指指茶几旁边那把缺了扶手的小木凳,“她每次就坐那把凳子,不坐旁边那把新的。”

我问他,这栋楼里其他住户会不会嫌吵。他说不会,因为“公寓”其实楼上楼下就他这一间在做,而且常年不放大声说话的音乐声。“楼下的老太太耳朵背,楼上的小孩白天要上学。晚上九点我肯定收工,一把锁把套间的门栓上,自己去菜场旁边的澡堂子泡个澡。”他说这话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锁,铜色的,钥匙挂在脖子上一根红绳上。

物件里的手劲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白粉笔写着“今日有热水”,下面一行小字“水壶已烧开”。陈师傅说,热水是给客人擦背用的,但他从来不直接用电热水器,都是煤气灶上烧的。“有那味儿,你说不上来,就是老房子该有的那种热乎气。”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盆,盆底用油漆写了“2013”,说是那年他接手这铺子时置办的。盆沿磕了好几道口子,用木条补过。

他又翻开那本笔记本的后半部分,里面夹着几张信纸,字迹不太一样。有一张写的是:“昨日手法重了,左肩按疼了,今天改轻一点。客人没提,但我摸得出来。”他指着那张纸说:“这是我自己写的。以前学的时候师傅教的,‘自己身上背过的手,才知道怎么放下去’。”他把信纸折好又夹回去,把笔记本放回床头柜深处。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对面楼房的防盗窗格子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篮里放着几根黄瓜和一袋小龙虾,铁皮车厢颠出连续的哐当声。陈师傅起身去关窗,顺手把桌上的水壶盖子拧紧了。他说:“你要是不急着走,隔壁巷口有一家面馆,六点才开门,猪肝面不错。我一般做完最后一个客人的晚上去,就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看着路人人来人往。”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旁边看不见的人交代什么。

我站起来,把坐过的藤椅靠背轻轻往回推了一点。墙上的价目表被风吹动一角,露出背后墙上用铅笔写的一串数字——看着像手机号码,又像笔计较急。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把暖水瓶的盖子拧紧,我说不上来要不要问。巷子里传来一阵收废品的铃声,塑料喇叭里录着“旧手机换菜刀——”那句话循环往复,拖得老长老长。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时,他已经把门带上了一半,恰好遮住了价目表上的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