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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飞探花双飞探花外围|一张旧票据牵出的城南往事

那沓票据躺在我铁皮饼干盒里二十多年,压在《家用电器保修卡》和两卷柯达胶卷底下。最上面那张是淡黄色的长途汽车票,面额四块五,起点站印着城南客运站,终点站是双飞镇。票根边缘有圆珠笔画的圈,画了两道,笔迹是我自己的。

双飞探花双飞探花外围——这几个字当年在城南混过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不是你们现在网上搜的那种意思,是实实在在的两件事:双飞是镇子西头两个紧挨着的山头,探花是镇东头一家老照相馆的招牌。外围呢,说的是去双飞镇那条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绕着探花照相馆后墙根走,人称外围。

这张票是1997年秋天开的。那年我店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一个穿藏蓝中山装的老头儿来买两节一号电池,顺口问我:老板娘,去双飞的末班车几点的?我说您得赶三点四十那趟,过了就得住下了。他点点头,从胸口掏出一块老式上海表看了看,又不买电池了,转身走了。

三天后,那老头又来了。这回他买了一包牡丹烟,两盒火柴,然后从裤兜里掏出这张票,放在我柜台上,说:帮我看看,这票还能不能退?我拿起来一瞧,票面盖着渠县运输公司的红章,日期是前一天的,早过了退票时限。我说退不了,老头也没恼,把票又揣回去,烟拆了,递我一根,我不要,他就自己点上,蹲在我店门口抽了两口。

“我去找双飞探花外围那条路,”他突然说,“找了三趟,都没找着正门。”我笑他:“那照相馆不是有牌子吗?写那么大,探花照相馆,五十年老字号,还能跑?”老头把烟掐了,咳嗽两声:“牌子是新的,路是新的,可里头的东西早换了好几茬了。”

那天下午没什么生意,我就搬了个塑料凳坐门口。老头姓覃,退休前是县农机厂的技术员。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双飞镇插过队,探花照相馆的老板是个上海知青,姓陆,会修相机,也会拍照片。老陆有台海鸥4B,拍出来的黑白照片,边缘带一圈毛边,跟别家不一样。

“那双飞探花双飞探花外围,”覃师傅说,“是两码事。双飞是两个山头,探花是照相馆。外围嘛,是绕着照相馆后头那条机耕道,通到山脚下一口井那儿。那井水甜,夏天插队的人收工了都去那儿打水凉快。”

我给他续了杯茶,问:“您找那地方干嘛呢?”他说他想拍一张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照片——背景是双飞镇两个山头的半坡,人都站在探花照相馆门口的那墩石狮子左边。他说他插队那会儿,和老陆、还有一个姓林的姑娘,三个人在那儿合过一张影。

“后来我调回城里,老陆回了上海,那姑娘听说嫁了隔壁公社的拖拉机手。三十年了,我想再拍一张。”他说这话时,手指头一直在那张车票的边缘上摸来摸去。

我劝他直接坐车去双飞镇看看,现在路修得好多了。他摇头:“我找的不是镇上的探花照相馆,我找的是当年那条外围,围着山脚绕一圈,从照相馆后门进去的那种走法。现在镇子扩大了一圈,老房子拆了不少,我怕走到半路,连井都找不着了。”

那张票后来他没拿走,就落在我柜台下面的饼干嘛盒里。第二年春天,覃师傅又来过一回,买了两卷乐凯黑白胶卷,说要找照相馆的人帮他卷上。之后就没再见过。倒是当年腊月,有个邮包寄到店里,挂号信写着“覃德发转交本人收”,我没法退,来办事的工作人员拆开看了,里面是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山坡,两个山头在背景里靠得很近,像牛角尖碰牛角尖。中间一块空地,没有房子,也没有石狮子,只有半截埋在土里的水泥电线杆,杆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六个字:双飞探花外围遗址。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日期,旁边一行小字:“井还在,水冷了。”

铺子里的规矩与散客

开了二十四年小店,来买票、问路的多了去了。早年有拿军用地图来对照的测绘员,有走亲戚带油糕的妇女,也有抱着相机来镇上拍鸟的大学生。

  • 有个常客每隔两月来买三卷富士胶卷,托我寄到隔壁省,说是给一个尼姑法号的人。
  • 有个跑货运的司机老孙,喝多了酒总说双飞镇那两个山头中间有条铁矿巷道,里头冬暖夏凉。
  • 还有个卖爆米花的老太太,她女儿当年就在探花照相馆隔壁的理发店干活,后来去深圳了,没回来过。

这些人都有自己要寻的东西。但真正像覃师傅那样拿着车票来退的,就他一个。

票据背后的那些年

那阵子城南客运站到双飞的末班车是下午四点整,冬天提前到三点二十。车上多数是回镇上的人,驮着化肥袋子、鸡笼子,或者吊盐水用的铁架子。

年份票价车况
1995年前三块七老解放客车,窗户漏风
1997年秋四块五中巴车,顶棚放行李

覃师傅坐那趟车,是想去找一趟当年从公社去往外围看山的路。他说有一年秋收后,大队放了三天假,他们三个知青午后出发,顺着梯田往山根下走,绕过探花照相馆后墙,沿机耕道一直走到底,见了那口井,又折回来,路上顺手采了半篮野毛栗子。

当年我们走那条路,没人把它当路,就是踩出来的土埂。现在好,修成了石板道,可边上栽的树全换成了香樟,原来的槐树一棵没剩。

井水与底片

后来我又收到过一张照片,寄件人没写姓名,只在信封里塞了一张纸,写到“底片泡在井水里十年,捞起来晾干,看不得了”。照片确实糊成一团灰白色,连轮廓都分清不出。我把它夹在账本里,跟那些没抹平的票据放一处。

直到前年店里装修,翻柜子翻出那个饼干嘛盒,里面掉了好几张车票、一张底片、一小片包过镜头的旧绒布。绒布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一个烫出来的小洞,像是烟头燎的。

我拿起来抖了抖,从那洞眼里漏出一粒砂红色的小石子,比米粒大一点点。我把石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倒不像是山上的碎石头,倒像是哪家院墙边上堆的炉渣。我又放回去,绒布重新叠好,连同那张没退成的车票,一起塞回铁盒子里。

盒子盖上原来贴了一张标签纸,早磨得看不清字了,只剩下个“货”字。我新裁了张白纸,写上“覃德发,1997年10月”,贴好了,搁在货架最上层那排保鲜袋旁边。有时候抬头,正好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