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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岗爱联小学对面巷子|铁门暗号与一罐老茶

你问那条巷子有什么好看?我头一回摸过去,是在一个周六下午。爱联小学斜对面,窄窄一条口子,左边是卖肠粉的店,右边是修手机摊,中间凹进去两米,水泥地上画着褪色的跳房子格子。走进去十步,声音就矮了半截,墙根码着十几个空花盆,种着蔫头耷脑的薄荷和紫苏。

巷子不深,大概七八十米,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刷的是蓝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门环上拴着一段红布条,已经洗成粉白色。我起初以为锁着,伸手一推,门轴“吱呀”转开四分之一,露出里面一方小天井。天井中间有口水井,井沿是整块麻石凿的,摸上去滑溜溜,像被无数只手盘过。

井边蹲着个阿婆,拿把旧蒲扇,正扇一只煤炉。炉上坐个黑乎乎的陶瓷罐,咕嘟咕嘟冒白气。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塑料矮凳。我坐下,她掀开罐盖,舀出一碗茶。茶汤颜色深褐,上面浮着几粒炒糊的米。我一喝,先是涩,随后喉咙底泛出微甜,带着烟熏味。

“这是苦丁茶炒米煮的,我们浙江乡下叫煨茶。”阿婆讲,她姓周,宁波人,1993年跟着儿子搬到龙岗。儿子在对面小学教书,她闲不住,每天来这里生火煮茶,给巷子里干活的泥瓦匠、修空调的师傅解渴。茶不卖钱,谁喝都行,罐子和炉子是她从老家带出来的,三十多年没换过。

“这口井是1985年打的,那时这周边还是荔枝林。”周阿婆拿蒲扇柄点了点井圈,“对面小学的大门,原来是大队部晒谷场。

我给你添碗茶,你慢慢看。”

她带我往天井左手边转了转。那里靠墙搭着个竹架子,晒着几把干菜,样子像梅干菜,但叶片更宽厚。还有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底粘着干透的黄泥。阿婆说,她老伴前年过世了,生前是老电工,这鞋是他修村里的电线时穿的。她舍不得丢,隔一阵就刷一刷,晾干再放回原处。

天井右边堆着不少杂物。几只白色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双喜字,盆沿磕出几个豁口。一个木马桶,倒扣着,上面用粉笔写了个“周”字。还有三根晾衣竹竿,其中一根的头上缠着红色塑料绳,那是老式晾衣架子留下来的。我蹲下来看脸盆的搪瓷层,有些地方掉瓷露出黑铁底,像下过雨的泥地。

巷子中段另一侧,有一扇木窗,窗台没有玻璃,用几块旧木板挡着。木板缝里伸出一根白色塑料管,管口套了个剪开的可乐瓶,接水的。瓶底积着一层青苔,水珠每隔几秒滴落一声,敲在一个铁皮桶上——时间就在那“嗒、嗒、嗒”的声音里被压缩了。

我于是重新走回小学正门口,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学校还没放学。隔着铁栅栏,能看到空无一人的操场,篮球架下的水泥地裂着缝,缝里长出几簇牛筋草。校门左手边有个报刊栏,玻璃碎了一角,里面贴着两年前的《龙岗报》,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上卷起,像不小心被火燎过。报刊栏旁边的墙上,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行字:

窄巷深,灶火温。一碗茶,三代人。

我回巷子时,阿婆正在扒拉炉灰。她看出我好奇,主动讲起这巷子的来历。八十年代这里叫爱联村,巷子是一条田埂,赤脚走会硌脚。后来村里扩建,把民房翻成四层出租楼,巷子就剩这么宽。最早租客是修自行车的,门口挂满了内胎皮;后来有裁缝,踩着“蝴蝶”缝纫机,半夜还能听到机器“咔嚓咔嚓”响;然后是卖卤水的潮汕人,每天凌晨三点进猪脚,香料味裹着白汽,飘半条街都散去不。

她指给我看门框上的划痕。那些印子深浅不一,最高的一道离地大概一米七过一点——她讲那是以前运货板车的车帮蹭的。

  • 墙上一个凹坑,是三轮车把手撞出来的,但坑里已经被人用水泥补平,还抹得颇圆润;
  • 墙角立着一根剥皮的杉木棍,棍头劈裂了,那是修鞋摊撑伞用的老桩子;
  • 地面有几道窄窄的深槽,三轮车常年碾过,痕迹凹进去约莫一根拇指那么深。

“你看那头。”阿婆抬手一指,巷子最深处、靠近天井的右墙上,半块刻在砖体上的字——像是“爱”“联”两字的一半。她解释,1998年村口老牌坊拆了,有人把残碑砌进墙里做房基。字迹被灰浆覆盖得很浅,可拇指顺着笔画摸下去,还是能摸出凹槽。

我又坐回矮凳上,喝完第二碗茶。告别时阿婆把茶渣倒进花盆,里面的薄荷叶中间又添了一层黑褐色的碎茸。她喊住我,让我帮忙把晾衣竹竿往太阳方向挪一挪。我照做之后,一低头看到那双解放鞋的内侧,鞋帮上有个小布条,蓝线缝着两个字——“爱联”。

周阿婆说,鞋子是她老伴退休前在校园班车上帮工的车队发的,所有队员都绣这两个字。她老伴去世后,这些杂物不搬走,也不烧,就留在龙岗爱联小学对面巷子的天井里。太阳落山,铁皮桶继续响水,滴答声细密地叠在墙角那排空花盆中央。那罐老茶还在炉子上煨着,粗陶罐肚子里发出细弱的咕噜声,一直滚到天井的青石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