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漫画视频搞笑,作者: ,:

扬州小巷子里的爱情|一张1962年的游泳票存根

我在仁丰里一间老屋的墙缝里,刨出一张硬纸片。纸片发黄,边角被虫蛀出锯齿状,正面印着“新西门游泳池 入场券 壹角”,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洇开了大半:“七月初七,等不到你,我就游到对岸去。”落款是1962年。那年的扬州,夏天热得柏油路发软,巷子里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儿,蝉鸣从早到晚不歇气。

这张票据的主人,大概住在这间屋子的某一个年代里。仁丰里的巷子窄,两堵青砖墙夹着一线天,两个人对面走,得侧身让一让。住在这儿的人家,灶台挨着灶台,油锅热了,隔壁能闻见葱花味儿。我找巷口修钟表的孙师傅打听,他摘下老花镜,把纸片凑到灯下看了半晌。

“哦,这是小冯的。小冯当年在新华中学教物理,夏天总去游泳池。他对象在苏北人民医院做护士,姓柳,梳两条长辫子。”孙师傅把纸片还给我,手指在“七月初七”四个字上点了点,“那年七夕,柳护士值夜班,小冯在游泳池门口等了一晚上。后来他把票根揣在衬衫口袋里,第二天洗衣服忘了掏,纸片就留下来了。”

我赶到苏北人民医院的老档案室,想查柳护士的旧记录。档案员翻了半天,只在1963年的调职名单里找到一行字:柳如芸,调往南京鼓楼医院。再往后,就没有了。

物件是冷的,人曾热过

这张票根,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一角钱,在当时能买半斤米,或者两根冰棍。但1962年的扬州,买什么都要票,粮票、布票、肥皂票,唯独游泳票不用票,掏钱就能进。游泳池在瘦西湖边上,水是活水,引进来的运河凉沁沁的。傍晚六七点钟,太阳还没全落,水面被晒成铜红色,年轻人在里头扑腾,小冯和柳护士常挑这个时辰来。

孙师傅说,小冯水性不好,只会在浅水区站着,扶着池边瓷砖看柳如芸游。柳如芸倒是游得好,仰泳时辫子漂在水面上,像两根乌黑的绳子系着白莲花。小冯给她数圈,数到十圈就到深水区那头,等对岸浮出那颗脑袋来,就挥挥胳膊。这种默契的方式,和现在的年轻人不太一样。

票根背面那行字,墨水在“对岸”两个字上反复描过一遍,大概是下笔时犹豫过。那年毛衣针不饶人,巷子里的风从东关街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沙沙响。小冯怕暑天暴雨,怕河坝涨水,最怕的是柳如芸调走。南京鼓楼的科室大楼比他高,那边的秦淮河比瘦西湖闹,他拿什么让人家留下?

巷子里的人也传闲话

仁丰里的闲话,长着翅膀,能从巷头飞到巷尾。有人说柳护士提了干,是组织培养的对象;有人说小冯备课太认真,误了人家前程。流言蜚语在煤炉上炖着,越炖越稠。柳如芸的同事传出来,说她在南京住集体宿舍,每月给仁丰里寄一封平信。但是孙师傅没见过那些信。

  • 小冯的物理办公桌抽屉里,锁着游泳票存根的另外一半,年份更早,1959年夏天
  • 柳如芸离扬前,把牙刷牙缸和一条湖蓝色游泳毛巾留给了巷口裁缝家的丫头
  • 那条毛巾后来被剪成四块尿布,给裁缝家接二连三添的孙子们用了

这些细节是我后来听来的,未必全实诚。但那条湖蓝色的毛巾,确实在仁丰里晾衣绳上飘过至少五年,褪色成月白。具体是哪块晾布什么来路,没人说得清楚。

球场夕照:苏北医院每周六晚放露天电影 小冯和柳如芸看过《五朵金花》,散场后再沿着古旗亭巷走一圈
纸条传递:门缝、窗台、搪瓷缸底下互塞消息 约地方多在埂子街的青石桥头,桥下有卖栀子花的
定情信物:一本缠着牛皮纸的《宋词选》 小冯在上头批了“书是好书,人更要紧”六个钢笔字

这张游泳票存根能留到今天,是巧合中的巧合。小冯后来搬到城北,柳如芸的名字再没人提过。老屋拆修的时候,泥瓦匠撬开壁板,掉出来半盒图钉、一根断了的发夹,和这张纸片。发夹是黑色铁丝弯的,上头嵌的玻璃珠子丢了一颗,剩下的那颗成色浑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对岸仍然是水

我拿着票根走出仁丰里,穿过紫藤缠绕的半亭,绕到瘦西湖东堤。游泳池原址上盖了科技馆,门厅玻璃泛着蓝莹莹的光。新西门这条街名的路牌还在,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打底铁,生了些黄锈。

傍晚我坐在东堤长椅上,看运河里的机动船突突驶过,水面推开灰白色的浪。票根捏在指间,确实太薄太轻,风一大就能卷走。我突然想,1962年那场七夕的约定,到底“等”字是替谁写的?也可能小冯写的是“等”,结果自己没等到;也可能他游不动,压根就没敢下深水区。

柳如芸前些年有一次回扬州,看见仁丰里拆成了半截街,在居委会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没进门。不知她有没有打听过小冯的消息。巷子里的人说她面熟,拉着她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灰呢外套,头发剪得齐齐的,围着一条驼色围巾。孙师傅说,他孙子在视频软件上刷到过这张照片,人脸模胡,分不出来是不是她本人。

后来东关街开夜市,卖旧货的摊子上一溜溜的铜钱和杂件。我没再去找关于柳如芸的印记,却在一串玻璃珠子里挑到一粒松石绿的圆珠,琢磨着大约某个夏天也从谁的发夹上脱落,滚进过巷间青苔。那颗珠子拿在手上凉透,像是刚从游泳池底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