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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小巷街|一张1970年代煤球票串起的弄堂烟火

前天整理母亲的老樟木箱,翻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煤球票。票面印着“景德镇市煤球供应券,一九七七年三月”,红章褪成淡粉色,右下角被水渍洇开一个铜钱大的晕圈。母亲说,这票是在彭家下弄的煤店换过最后一担蜂窝煤后,顺手塞在围裙兜里的。

彭家下弄,正是景德镇小巷街里最窄的一条。

我捏着这张票,忽然想起那些年的冬天。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错过,屋檐滴水把青石板打出一个个凹窝。早晨五点半,弄口那家煤店的铁栅栏就拉开半扇,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到隔壁的瓷土坯房。母亲总让我提一只竹壳热水瓶走在前面,她说小孩个头矮,挤在大人腋窝底下反倒暖和。煤店里乌黑锃亮的地秤上,整摞蜂窝煤码得齐整,十二只一垛,用草绳拦腰捆好,约莫是四毛七分钱。卖煤的严师傅戴一副断了腿的墨镜,用半截筷子当镜腿,插在耳朵后边,他眯眼看票,从来不数,只说“拿好,别叫雨泡了”。

那些年景德镇小巷街的冬天,是灰蓝色的。

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和瓷窑的余烬混在一道。巷子两边的墙是窑砖砌的,深褐色,表面结了亮晶晶的釉汗——那是旧时窑火烤出来的。家家门口堆着劈好的松柴,斧印新鲜,散发干燥的松脂气。我记得下弄中段有一口老井,井栏的麻绳印深得能放进一个指节。夏天傍晚,井台上蹲着打水冲凉的男人们,赤膊,脊背黝黑,水泼在青石板上“嗤”地冒起白汽,凉意顺着小腿漫上来。井边那只豁了口的木桶,是巷子里的公共物什,谁用完了都自觉挂在钉子上。有一回我不小心踢翻了桶,邻家阿婆从窗子里探出头来,不骂人,只说“莫慌,桶里还有半瓢”,转身递出一块腌萝卜。萝卜是她自家缸里泡的,酸咸敦厚,咬一口能听见脆响。

后来读了些陶瓷史的资料才明白,景德镇小巷街之所以弯弯曲曲,顺着坡势随意生长,正是因为它最初就是窑工和坯房工人走出来的脚板路。不做规划,不讲风水,哪个窑口开窑,哪家柴房进料,巷子就往哪个方向延伸。红店街的彩绘女工早晨端着稀饭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给瓷瓶描金线;铁匠弄的打铁声从上午八点持续到下午五点,叮当叮当,像一座永远不缺节拍的钟。门闩上挂着的竹篮子,里面常搁着几个刚出窑的茶杯,釉色青中泛白,口沿有一道自然的火痕。

那张煤球票反面,母亲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腊月廿三,换米”。米店在弄堂尽头的弯角,柜台上搁一只算盘,珠子被磨得豁亮。卖米的黄老板每次都先把米倒进斗里,再用一把红漆木板刮平,动作干净利落,刮出来的那一道,比尺子画的还直。

我还没见过谁在景德镇小巷街里迷路。

因为每条巷子最终都通到一条更宽的弄,而每条更宽的弄又都通向一条能走板车的街。巷与巷之间,靠一道道拱形门洞相连,门洞上方嵌着不同时代的铭砖,有的刻“光绪丙午”,有的刻“公元一九六八”。小孩子在门洞下追逐,声音被拱顶折回,像被一只巨手拢住又松开。下棋的老头把棋盘搁在井盖上,棋子是自家用瓷土捏的,烧过一遍,青釉下露着“車”“馬”“炮”的粗拙笔迹。有一盘棋,从中午下到天黑,棋盘边多出一碟炒花生、一壶蓼子茶。那个戴解放帽的老头最终赢了一子,得意地把棋子撂得老高,对面的老兄摇摇头,把茶壶里的茶叶嚼了,说“明天下”。第二天,棋子还在井盖上,夜里没人收,落过一场薄露,青釉上沁出一层水光。

去年秋天我回去过一趟,想看看彭家下弄还在不在。走到巷口才发现,那棵老槐树没了,煤店改成了一间售卖创意瓷的小铺子,玻璃橱窗里摆着亚光白的天使雕塑。但绕到巷子后身,煤店的旧墙根还在,墙缝里嵌着半块当年压顶用的整砖,窑汗浓得像墨。有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修一只电水壶,边上搁着一沓褪色的煤球票,不知从哪个老屋的墙洞掏出来的。他说打算装裱起来挂在店门口:“这是老底子,好看得很。”

我忽然想起母亲那把竹壳热水瓶,壳身已经被烟火燎得焦黑,瓶口软木塞染成茶褐色。也许此刻还在老屋的灶台上立着,瓶胆早碎了,壳里装满了母亲晾晒的干辣椒——红艳艳的,尖朝上,一丛一丛,像极某件没来得及烧成的瓷坯上那道最原始的红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