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市海州区西小巷在哪里|一条从南门菜市拐进去的百年窄巷
你要问西小巷在哪里,我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来。从海州区南门菜市场东头那个卖馓子的铁皮棚子往北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有个缺口,水泥台阶下去七级,左手边就是巷口。巷口墙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搪瓷牌,漆掉了大半,剩下“西小”两个字和半个“巷”字,还是我三十年前教书那会儿看它新装的。你若是第一次来,保准会错过——那口子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自行车都得抬着前轮才进得去。
一、从巷口到老槐树:头一百米的光景
进了巷子,先踩到的是青石板,但别指望是江南那种整整齐齐的条石。这儿的路面是碎石头和水泥补丁拼出来的,高一块低一块,下过雨能积出七八个小水洼。路右边第一户是王木匠家,他今年七十二了,铺面里还堆着刨花和樟木的香味。前年他儿子要接他去新浦住楼房,他死活不走,指着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门槛说:“这木头认我的脚板。”他家里那台老式脚踩刨床,皮带子断了三次,都是他自己拿牛皮绳接上的,现在踩起来还咯咯响。
再往前二十步,头顶会突然暗下来。那是一家裁缝铺搭出来的彩条布雨棚,支了少说十五年,布条早褪成灰白色,边缘耷拉着像流苏。棚子底下常年挂着一排做好的的确良衬衫,风一吹,袖子互相拍打,啪嗒啪嗒。店主是个姓孙的大姐,戴老花镜,缝纫机踩得飞快,屁股底下的凳子四条腿垫了三块瓦片才算平。你有急事问她路,她头也不抬,拿针往头发里蹭一下:“直走,到老槐树再问。”
头一百米走完,巷子突然豁开一个小场院,当中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个大人合抱才围得拢。树底下从不缺人,夏天有下象棋的,冬天有晒太阳的,石头棋盘被磨得油光水滑。树下那口井早就干了,井口盖着块水泥板,边上用红漆写着“有电危险”,那是前年街道办来装的,其实下头连水泵都没有了。
二、中段三叉口:豆腐坊、修车摊和最早的电视房
老槐树往西分出一条岔道,那才是西小巷真正的主干,也就两米来宽。岔道口西北角是刘家豆腐坊,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冒热气。他家的豆腐脑是石膏点的,比别家老,勺子舀起来颤巍巍的不散,浇上卤子,紫菜虾皮一样不少。我做教师那会儿,早上七点上班前,花五毛钱站着喝一碗,肚子热到中午。现在涨价到三块钱一碗,刘老板从儿子换成了孙子,但那口煮豆浆的大铁锅还是原来的,锅沿上补了一个铜钉。
豆腐坊正对面,是强子修车铺。说铺子,其实就是个三角棚,地上摊着黑乎乎的机油布,墙上挂着内胎剪成的皮筋。强子四十多岁,脑门油亮,专修二八大杠。他的手艺实在,后轮漂了要补,他总把你的钢圈也校一遍,不收钱。他那个打气筒用了二十年,铁管子的绿漆掉光了,他拿黑胶布缠了三道,夹在腿间打气比谁都稳。他对面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常被雨淋掉又时常有人补上:“修车电话打不通就下午来,在睡觉。”没人知道是谁写的,但字是个老体,像我们读书时候的板书。
再往里走三十米,靠北墙根有一间门板发黑的房子,门常年关着,从门缝能看见里头堆着草席和旧彩电。那是老海州最早的电视房,1984年夏天开张,门口黑板写着“今晚放《霍元甲》”。当时一枚五分硬币看一晚,到冬天改成一毛,供煤炉取暖。现在这房子租给一个收旧书刊的,霉味隔着墙都能闻见。可惜去年收废品的把好书当纸浆拉了走,不然里头能找到好几本八十年代的《少年文艺》创刊号。
三、巷尾人家:冯家的酱油缸和最后一个院子
走到巷子尽头,路被一堵青砖墙拦住,墙根贴着红牌白字“公共厕所向右”,但右面其实是一条断头沟。墙头长满脚板大的仙人掌,夏天开黄瓣白心的花,这是冯老太家院子外头。冯老太九十一岁,住在巷尾最小的院子里,院门是两扇柏木对开的,门轴常年不加油,推开时吱呀一声能拉出一整段低音。
她家院子里,靠西墙整整齐齐码着五口大陶缸,缸口盖着木盖子,压着青石砖。那是她做酱油的缸,她不卖,只做给家里人吃。每年立夏前后,她把黄豆蒸透,拌上面粉,摊在竹匾里盖上黄蒿发酵。等豆子长出黄绿色的孢子,她就洗豆、下缸,倒进去凉的盐开水。太阳好的时候,她把缸盖掀开,拿木勺子搅动,酱香能飘满整条西小巷,混着煤炉子的烟味和咸鱼味,那味儿闻惯了,比什么香水都踏实。前年她小儿子回来说要接她去上海,她指了指那五口缸:“我走了,这些会听见自己的回音,我怕它们喊我。”儿子后来自己走了,她还是在缸边上摇着蒲扇。
院子门口右边有个矮水龙头,水泥池子落满了青苔。每天傍晚五六点,总有放学的孩子蹲在那洗钢笔手。水是地下水,夏天就算出了太阳晒一整天,管子里的头一瓢水也是冰凉的。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一个小孩拧开龙头,不小心把袖口弄湿,干脆把整个脑袋伸过去冲,凉得他龇牙咧嘴,但死活不关水。
四、巷子外头的变化
其实你问西小巷在哪里,地图上找不到,因为它连正式的巷名都没进过户籍册。居委会登记号是“南门社区居民四组”,但老街坊都叫它西小巷,理由是它从东往西数第七条巷子,又比别家窄。近几年旁边盖了高楼,巷子入口被两栋楼夹得更紧,冬天正午才能漏进一丝日头。但那里头的生活节奏没变:凌晨豆腐坊的白气、中午修车铺的轮胎味、傍晚冯老太的酱缸盖上蚊嗡嗡地飞。
你要是真想去,坐公交到第二人民医院站下,往南走二百步看见卖糖炒栗子的三轮车,再往东拐进一条双车道的水泥路,第三根路灯杆挂着破风筝的那里,就是去西小巷的台阶。不过去之前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巷子里的路会弄脏你的白球鞋,脚底下偶尔踩到一截柔软的、不知哪年谁掉下来的老式裤腰带。你问路的时候,坐在槐树底下的人不会马上回答你,他会先看你的鞋,再问你找哪一家——仿佛巷子的地址根本大门数字,而在于你打听的那户人家门墩上的青苔厚不厚。
有一回一个游客问我,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我指给他看墙角一块碎了半边的洗衣板,上面的棱纹早就磨平了,一个老太太正拿它垫着切喂猫的碎鱼。他说这有什么。我说你家那会儿也有一块,只是你忘了它托住过你所有的肥皂水。他没再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玻璃球,里面嵌着蓝色螺旋,滚到下水道铁栅栏边,往下转了两圈,正好卡住。铁栅栏下面黑乎乎的,有水流声,看不见到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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