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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阳商务女|这家店見過不少赶场子的精明女人

我是老蒋,在这条巷子口开了十一年烟酒百货店,门脸不大,但玻璃柜里常年搁着几瓶像样的洋酒和一条条软中华。晚上九点半以后,巷子里最热闹的就是我这柜台前——不是买烟,是等电话。

那几年,手机还带键盘,屏幕上的字一蹦一跳。常来的客人里有群固定的女人,名片上印着“易阳商务女业务员”,粉色底,楷体字,嗅觉比警犬还灵。我起初不懂“商务女”是个什么名目,后来才摸出门道——她们干的活叫“会务接待”,专替南边来的化工老板订房、订餐、安排司机。

第一道门槛是认座

下午四点半,太阳把塑料门帘晒出一股馊味。姓赵的女人蹬着坡跟凉鞋进来,先不问价,拿指尖弹了弹柜台上的玻璃,甩一句:“老板,热水有吗?我这套瓶又漏了。”她那套瓶是小的保温壶,贴着宝利来纸标,里面灌的是浓茶水,坐她们的依维柯往高铁站跑,下午回来壶还烫着。

商务女的典型配置我一眼就认得清:手包是拼色的牛津布,肩带磨得发亮;拎着的透明袋里一般有两册合同书、一管速干笔、一盒名片,外加半包薄荷糖。手机吊着红绳,铃声响时她们反手一撩头发才接,报位置从不看导航——“王府酒店那家老鸭粉丝汤对面,对,不要进地下车库太多灰。”这个行当根本不讲究穿戴多讲究,拼的是步频和轴劲。

有人问我:“老蒋你说,这帮女人天天不务正业?”我倒看她们一天跑三组客人,迎的全是人高马大的南方经理,走路带风,从不恋战,点了盒饭就蹲在街沿扒两口,随时有人续订单。

账上数字不含糊,烟她只买红塔山(白包的那种,盒边有一道细蓝线),因为那号烟劲儿足,点上能稳住客户五小时的疲劳。她跟我结过一包,说我按进价给她算,下一次来连垃圾桶倒她也记着还一分钱——商誉是她们每天拆洗下来的干净衬衫,晾杆上吊着的那种平整,谁也不许皱

前年来过一个三十来岁的短头发,穿九分西裤,黑亮的老北京布鞋,提着两盒罐装本地砂桃。她让烟柜正左手放着一部巴掌大的天翼对讲机,时不时飘出去几句浙江腔——“车八点二十接到厂门口加台冷却风扇”“我这边散的一式贰页送到福海楼五零六雅间”。这才把我看愣了:易阳商务女不止坐车跑单,出了岔子,从修水管到会议室屏风音响都能在现场调齐。人家讲究个链路闭环,不是我扯淡,她那对讲机用到冬天电池会鼓包,拿缝皮筋的橡皮膏缠一缠绕线,防爆的标准比我还高。

账本上的人情课

到了春天,生意反倒淡一些。早些年没有电子支付时烟酒账全靠墙上的粉笔道。我对面修锁的老吕管她们戏称呼着“易阳走路的人”,不为别的,手里牵着货走城东串河西,步数就没有一日低于两万的。碰见的怪事反正我自己见着了——头年腊暴降温,有个圆脸的姑娘跺着运动鞋进店,问她电话落在出租车上咋办,她先不急着找人,蹲地上打开工作簿硬默了二十八秒,一抬脸:“那位车牌跑三个来回也有数,要回来得走公司流程报失”,还说“账务损耗自个掏”也是干净的一条文字,钉在心里谁也别赖。”


我这货架上搁着一样东西,是她们常使的第三把手

  • 地图剪指甲拆好的好几省客商的地址联起来能排火车头
  • 小夹子——专门夹不粘皱的柴油司机结算单
  • 竹钩嘴的那种圆头签字笔,包里大约会存一板好的替芯

哦对了,最要紧的是带那纸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硬面剥壳,翻得毛了页边都呈带斑的黄。一笔写上下午客人的订房曲线,写满不到第三周就换新的。

店外贴着张当月的无痕宣传单,风忽扇着角。一位后来的短发易阳商务女端着保鲜杯来买创可贴,我在电视下头看她习惯那一套倒立的动作,看人少话也好打交道——她和刚开始那位阿姨接了头就问:“今晚横风兜大,三鑫还是锦顿的单去了改了?”俩人拿出腰后折上的册子对签完也没别多余动作。彼此递过来的人名地址写不全就不算承认。

这里面讲究份压得贼稳的逻辑——她们谁约谁,都是当场一杯热茶定了主,晚改预约或反档还少卖二个好位置心里没悔字。 有说过两局闲撇话:“跑完这批轻得很,手套结着还没化立秋就熟顺手”,另一位呸了一声,“东圃那块新开门的业术科长上周答应调价,结果把请柬垫海鲜大烤箱底儿都没回”。


黄昏来得怪早的那回,眼看着那个矮个子戴透明耳机进店里要换一瓶红醋。门帘挤进来的风掀高她的编织腰带。她把收款撕票反复折不齐拿走笔头又转过来盯着最下排的大蓝河镇酒精——我说这浓度对不上预约价她便轻轻一笑,“不带你多心呐蒋老板”,随后留了话:“今天第六个场的白水当二汤喝,日子都凭热计较个究竟,这几单长年里的动静落在谁口袋的天明日白摆上面,谁也捂不热的。”

新到的记账本压在冷柜上的那盒没有说明的分类塑料别下列的行道要越过午夜去。我用湿棉布擦了旧蓝瓷杯子的座底接她的光——烟囱那只麻雀飞低替竹壳热电水器后面的阀门换气,旁边水碗正好泛起一小圈波纹,粉底柜台角映着新的绿色营业牌模糊的歪印子。某处钥匙拎着哗啦响的声响上了折角铁楼梯顶端,楼道绿灯闪了两次。她那尖头皮鞋改交映在塑料帘上方那行痕迹比昨天那双稍短一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