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银沙市场对面巷子|铁皮棚下的老行当
巷口那棵歪脖子龙眼树还在,树皮裂得比前年更深。我站在树下,看一辆运海鲜的三轮车颠簸着拐进去,车斗里的泡沫箱堆得比驾驶位高,咸腥味顺着风扑过来。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江门银沙市场对面巷子里的老友记锁铺。
老友记不挂招牌,铁皮棚顶上用红漆写了“配钥匙”三个字,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棚子里光线暗,门口悬着串钥匙坯,风一吹就叮当响。我走近时,老陈正蹲在地上,用锉刀打磨一把黄铜钥匙,金属屑落到他油亮的围裙上。
手艺人的一平米
老陈的铺面不足四平方米,一张木板桌占了半间。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本子,牛皮纸封面磨得发白,里面全是描钥匙齿形的铅笔拓片。桌腿垫着一块砖,砖边有条裂缝,里面插着三支改锥,一支木柄的,两支塑料柄的。
“银沙市场改了三次,摊位换了两轮,我这铁皮棚一直没动。”老陈头也不抬,锉刀继续在钥匙上推,“对面巷子就这点好,买菜的人来来往往,谁钥匙折了,顺手就能补上一把。”
他的台钳子夹着一把断成两截的十字钥匙,断裂口生了绿锈。老陈从底下抽屉里翻出块厚铁皮,画样,开槽,用钢锉一下一下往齿形上锉。每锉几刀便用游标卡尺量一下齿深,量完在纸上记个数。记数的那页纸已经贴了三层,最底下的字被油渍洇得看不清。
中午的时候人少了
十一点过后,市场的人潮渐渐退去。巷子里安静下来,一只花猫蜷在对面瓦房的空调外机下,尾巴搭住前爪。隔壁修电器的老王端了碗米粉过来,一边吃一边把穿线接头往墙边盘了盘。
老陈放下锉刀,从铁皮棚的最里头扯出一个铝饭盒,盒盖上全是磕痕。盖子一掀,里面是白饭配两块腐乳和几片水煮腊肉。他也不去热,就这么冷着吃。
- 年轻那时他一天能配六十多把钥匙,现在一天十几把
- 行情不一样了,小区都有门禁卡,老人搬走的多了,年轻人图网上送货
- 可这巷子里还有几家老铺子撑着,修鞋的,改裤脚的,焊铝合金的
间一个小伙子从巷子深处走过来,站在棚子跟前,说有把抽屉钥匙找不到了。老陈问了锁的牌子,摇摇头,从板箱里拿出一串旧式挂锁钥匙,让小伙子回屋看一眼锁叉里面的厚度。小伙子愣住了。老陈又说了一遍,他才赶紧跑回去。十分钟后回来说量着了。老陈在木杠上穿上一枚生荒的夹身空按键,启动驳样的小便携工具。不是机电模那种精密加工,全是手钳推、挫刀修。一个小木车的摇柄在他左手转了一圈,头顶电灯暗淡。他稍微扬起下颌那张三十年前写的。
一把锁头就是一个脾性。不能光听锁型,得摸它开着时的劲儿。配完了尽量让钥匙能滑到底,但不过紧锁叶——用太长时间抠坏钥匙得不偿失的。
下午上料的小贩
下午两点来钟,江门银沙市场对面巷子重又热闹。水果店把两筐砂糖橘摆到路边,卖纸的老板娘拖着竹扫帚去扫落叶。突然炸起一阵铁板的响声,送冰的小货车在巷口倒车。冰融化后的水滴顺着挡板流到地上,漫到一家出售砂锅粥的小档门口的明沟旁。
修表铺的张伯这时候来老陈这儿坐半个钟头,他把两个凉茶瓶子放在木板桌上,说前天上的陈皮偏苦。他们聊排线的安装,聊雨季地下室的湿度。张伯走了之后,老陈配了几块三角形拨片,是楼上一家画廊订购的装置配件,他说能拿出来卖成三五块钱的就是这些碎五金的事了。
墙边挂了一面镜子,镜框是老柚木做的,挂着三十年前拍的营业执照黑白复印件。镜头里老陈坐高点寸头。旁边压着一张晒褪的光盘磁贴。
| 银沙市场调料摊 | 从这里过去就到三楼卖菜铁台 | 右边胡同第二间水电行 |
| 去侨乡酒家送货的道具柜 | 在夹缝深处多钳好的冷轧钢器 | 换季雨水会把巷井台面淹出绿润 |
后来来了一对拉着托盘小车的老夫妻,买了几根现扎的墩替换绳,老陈拿了硬木尺杖量完绳径,从打孔机上掏出合用的铝扣铆上。临走的时候,老爷子把弄好的放上用牙轻轻磕了试张力,弯腰的时候,袖口翻出了单薄皮肤。空气里抖过漂白水的气味。又回到那个棚里去,刮掉刻印之间的灰屑,顺手在铝合金焊料板上打磨指甲的边缘。塑料袋被夕阳晒在地面的投影浅窄了,钢制工具箱拉拽时蹭出一条暗锈的拖痕,斜拉翻落成了一组沙化的光。角落里,那双旧棉纱白手套上头沾满油痕,正摊着在叠揉式垫盆上头,等手里的活干完。灰鸽子扑撸地落到了屋檐黑扁的位置,这时巷口守着长板凳吃桔子的姑娘眼檐直换焦点方向,又俯看地上滚溜而过的那几枚环己味的小纸卷,没再去捡——任由它们朝水沟下方翻滚。原来是从旁边模具掉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