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桥县小胡同|老街坊捎来的豆腐干和户口本
老张,见字如面。你上个月来信问柯桥县小胡同还剩下啥,我一直拖着没回,因为这事得亲眼去转一圈才好跟你说道。前天下午我拎着两瓶黄酒,从轻纺城那边绕过去,走了整整一趟。你猜怎么着?那条胡同还在,但已经不是你记忆里那副模样了。
先说说门牌和墙皮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被去年台风刮断了一根大枝,现在用铁皮包着伤口,树底下支了个修鞋摊。摆摊的换成了原先张铁匠的侄孙,三十来岁,戴个鸭舌帽,手里活儿没停,嘴里叼着半截烟。我问他:“你叔公那套家伙什呢?”他朝身后努努嘴——三把錾子、两把锤子,挂在原先挂铁器的那面钉板上,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棵苦苦菜,叶子倒是油亮油亮的。
你要问门牌号,现在是“柯桥县小胡同13-1”到“13-9”并排挂着,早先那套老蓝底白字的铁皮门牌,听说被县文化馆收走了一块。胡同全长不到两百步,晴天走一遍,裤脚上能沾三种颜色的灰:口上的灰是白的,中段的灰带着酱色,最里头那段,灰里掺着碎煤渣。
住在里头的人家
最靠外的13-1,原来开豆腐店的周家,如今改成了快递代收点。周家大儿媳还在,五十多岁,短发,围裙上永远沾着豆浆渍。她一边给人找包裹,一边跟我说:“豆腐还做,早上三点起来磨,七点前送到隔壁几个小区。胡同里这间房太小,做不了大锅了。”
她指给我看墙角那口旧石磨,磨盘缝里卡着半粒黄豆,倒是比当年还显得干净些。石磨边上堆着十几个纸箱,上面贴着各色的快递单。
往里头走几步,13-4住着老电工陈师傅。他退休后没闲着,门口挂了块木板,写着“修电扇、换开关、拉网线”。我去那天,他正踩着梯子给胡同顶上的老化电线缠胶布。他低头瞅我一眼:“你跟老张是一道的吧?他上回寄来的铁观音还行,就是淡了点。”他屋里墙上挂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拍的是1985年这胡同里拉电线杆子的情形,十几个人光着膀子,绳子拉得笔直,底下蹲着个记工分的姑娘。
陈师傅说:“你回去告诉老张,当年埋的那根木头电线杆,前年终于换了水泥的。杆子底座现在还留着半截,在公厕后头。”他下了梯子,从兜里摸出两颗话梅糖给我,糖纸都揉皱了。
公用自来水和桑树
胡同中段那个水龙头,还在。就是原来大家排队接水、冬天裹稻草绳的那个。现在没人用了,但水管没拆,旁边用红漆写了个“停”。住户各自在屋里接了增压泵,水龙头成了摆设。不过水表井盖子倒换了个新的,铸铁的,上面刻着“2021”的字样。
你记得13-7门口那棵桑树吗?还在,但砍了一半树冠,因为树梢戳到了新搭的雨棚。树下面是块水泥地,成天停着三辆电瓶车。桑葚熟的时候,地上黑紫一片,没人捡,倒是麻雀天天来吃得肚子歪歪的。
树下常坐着个老太太,姓岑,耳朵不好,你得扯着嗓子说话。她手里永远在择菜,冬天择青菜,夏天撕豆角,秋天剥毛豆。她跟我说:“这胡同的人,换了好几茬了。都还说柯桥县小胡同是‘老城区’,其实老的就剩这几堵墙了。”
那家面馆和它的常客
胡同深处的面馆,还开着,但老板换成了周家儿媳的侄子,安徽来的小赵。他继承了原先的灶台和两张八仙桌,另添了四张折叠桌。菜单很简单——笋干肉丝面、青菜肉丝炒年糕,没了。但是浇头锅里那勺猪油渣,还是按老规矩每天现熬。
小赵一边煮面一边说:“老客户来,第一句话不是点单,是先问‘柴灶还在吗’。我说在,就是灶膛不用柴了,改成煤气。他们就点点头,坐下来吃面。有几个人吃完还去后院摸一下那堵被烟熏黑的墙。”
我坐在靠墙那张老位子上,桌角有个凹坑,是你当年用筷子头敲酱瓜瓶敲的。墙面上钉着块软木板,上面别着十几张手写菜单和号码条,最底下那张纸有点黄,写着“面汤免费加,不要浪费”。
后院那口井,填了。井栏圈还在,用两块厚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半块磨刀石。我探头看了一眼缝里,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半截塑料桶绳挂着。小赵说:“填井那天,陈师傅从井底捞上来三个搪瓷缸子,一个掉漆的铜钥匙,还有一只灌了水泥的胶鞋。”他说完自己笑了:“这东西放现在倒算古董了。”
最后十几步的零碎
从面馆出来往北走,快到胡同另一头,地上铺的条石换成了透水砖。有一户门头上悬着面小圆镜,从墙上斜出来,镜面碎了半块,剩下的半块照到对面的窗户。窗台上晾着一双解放鞋,鞋带还没串,看样子是洗干净了准备收进去。再走两步,那根旧电线杆的底座果然还在,齐膝高,露着几段锈断的箍圈。下午四点半,对面楼里传出炒蒜薹的香味,紧接着是下锅时“刺啦”一声响。我站那儿准备点根烟,发现打火机搁在面馆桌上了。转身回去的工夫,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地上那张旧报纸往前吹了几步,又停下来,露出底下一块缺了角的黄色鹅卵石。那块石头你认得——早先我们蹲在旁边等豆腐脑的时候,脚底板一直踩着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