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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城阳鸡街|褪毛水还冒着热气,杀鸡的案板换了三轮

今早开门,隔壁阿贵把褪毛机的齿轮油换了,青灰色的鸡油混着铁锈,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长印子。我蹲在自家门墩上剥蒜,看他弯腰拧螺丝,后腰那截旧皮围裙磨得发亮,像城里买的那种老式皮带。鸡街还是老样子,天不亮就有三轮车碾着露水进来,车斗里铁笼子压着铁笼子,公鸡的冠子挤在网眼里,紫红紫红的。

这条街其实没有正式名字。户口本上叫「城阳村三巷」,但没人这么说。卖调料的王瘸子最早就在巷口支摊,他管这儿叫青岛城阳鸡街,一来二去,送货的、开饭店的、办喜事的,都这么喊。我1998年盘下这间铺面的时候,巷子里只有六家杀鸡的,现在走到底,连卖烤串的都挂上了「鸡街麻辣」的灯牌。你问我为啥不搬?搬啥呀,我这双手泡了二十几年褪毛水,指甲缝里的鸡油味,洗洁精都压不住。

褪毛锅边的账本

我这铺子不大,十五平方,进门左边是褪毛机,右边是案板。案板是三年前换的柳木,原先那棵松木用了十二年,中间凹下去一拳深,刀刃剁下去,木渣子会嵌进鸡骨头的裂缝里。老主顾都知道规矩:活鸡称重,现杀现褪,你要急用,我五分钟给你收拾利索,但别催我拔细毛——手指头捏着鸡皮,逆着毛根搓,讲究个手劲儿,搓急了皮就破,那肉就不值钱了。

今年开春,隔壁的隔壁新开了家「冷鲜鸡专卖」,玻璃柜里摆着塑料膜包的整鸡,标价签打得齐整。头一个月我店里少卖了三分之一。后来那些嫌贵的人又回来了,拎着塑料袋骂骂咧咧:

「那鸡胸肉煮出来跟柴火棍似的,你给看看这鸡爪子,瘸的!你们活杀的至少爪子是直的。」

我没接话,只是把褪毛水温调高了两度。青岛城阳鸡街的规矩,活鸡现杀,褪毛水要用六十年的老汤——不是鸡汤,是松针、柏叶和井水熬的,去腥增亮。王瘸子说这办法是他爷爷从即墨带来的,真假没人较真,但鸡皮烫出来确实黄澄澄的,摸上去像缎子。

三轮车和麻绳

鸡街最热闹的时候是凌晨四点。贩子们从胶州、平度拉货来,三轮车斗沿上绑着麻绳,绳结都是活扣,一拉就开。有个姓高的贩子,瘦高个,常年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毛了边,他认鸡不认人——鸡冠子要红亮,鸡眼睛要有神,爪子底下那层茧要厚,说明走过路。

有一回他拉来一车「土鸡」,我拎起一只,爪子尖是黑的,掰开鸡嘴,舌尖有沙粒。我说老高你这鸡是圈养冒充放养的。他嘿嘿一笑,从车座底下摸出一瓶白干:

「老板娘眼毒,这瓶酒请你,鸡你看着给价。」

我没收酒,按收购价收了十只。后来他再没拿圈养鸡糊弄过。在这个巷子里,你骗我一次,我记你十年,青岛城阳鸡街的物价不靠工商管,靠的是谁也不敢断了自己那条送货的路。

案板底下的旧秤

案板底下压着一杆盘秤,铁盘子的漆掉了一半,秤杆上的星花还清楚。儿子年前说给我买个电子秤,清零快,还带语音。我拿过来用了三天,不习惯,那电子音念「二点三五公斤」的时候,我总觉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买卖。

旧秤是1992年从流亭大集上淘的,当时花了十四块。现在每天用它能秤百八十只鸡,一只手拎着鸡腿浸水里,另一只手拨秤砣,眼睛一扫秤杆平的,嘴上就报:「三斤二两,按二十五一斤,七十八。」旁边新手摊主看我,像看变戏法的。

上个月有个小伙儿要学杀鸡,站了三天,第四天他问:「老板娘,鸡血放不完怎么办?」我让他用盐水搅,又教他看鸡脖子里的血管,哪根是动脉哪根是静脉。他练了半个月,临走时送我一包好烟,说回老家自己开店。我不知道他开成没有,但昨天他发微信,说在临沂也租了个档口,让货从青岛城阳鸡街发。

广场舞散后的鸡毛

傍晚六点,褪毛机关了闸,我蹲在门口刷案板。巷子那头传来广场舞音乐,大妈们踩点的步子带着灰尘,绕过鸡笼和脱毛机的油桶。风把几片鸡毛吹到她们的音响边上,谁也不在意。垃圾车七点半来,我每天归拢的鸡毛能装三个化肥袋,有收羽毛的老板一个月来一次,用磅秤称斤,给现钱。

今天收摊前,一只芦花鸡从笼子里挣出来,飞到我脚边,爪子上的麻绳还拴着半截木桩。山东大妞似的,它歪着脑袋看我,脖子上有一圈没褪干净的绒毛。我弯腰去逮,它扑棱翅膀,把案板上的葱叶扇到褪毛水里。水面上浮着油花和几片葱叶,灯管的光一晃,像谁在锅里煮了一首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