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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吾尔小姑娘卖身|南疆巴扎上的一把英吉沙小刀

开刃的疑问

我坐在喀什老城一间铁皮棚子底下,手里攥着把没开完刃的英吉沙小刀。有人问我:你干了二十来年手艺活,见过维吾尔小姑娘卖身的事吗?我抬头看看棚顶漏下的光,把刀搁在砂轮边上,答案是见过,但得从头说。

那是2007年秋天,我在莎车县的色力布亚镇摆摊。镇子星期三是巴扎天,卖干果的、贩羊皮的、修表的,沿着土路排出去两里地。我旁边是个钉马掌的老汉,再过去是个卖哈密瓜的络腮胡子。下午三点多,日头正毒,一个矮个子男人牵着个黄羊走过来,羊背上驮着两捆苜蓿。他身后跟着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辫子上绑着褪色的红头绳,脚上的塑料凉鞋带子断了一根,用细铁丝拧着。

矮个子男人蹲在我摊前问:“师傅,磨刀多少钱?”我说三块钱一把。他抽出腰间的砍土镘,说:“这个钝了,给磨磨。”我接过来一看,刃上全是豁口,那是刨土刨的。磨的时候,小姑娘蹲在黄羊旁边,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我问男人:“你闺女?”他说:“外甥女,她阿塔死了,阿娜改嫁到库尔勒,托我带一阵。”我说:“带一阵子,你带她来巴扎做啥?”他没接话,指了指小女孩对我说:“五十块钱,你领走,管饭就行。”

生锈的刀刃

我手里的砍土镘差点掉地上。那是我第一次当面撞见这事,不是拐卖,是人穷到根上,拿孩子换几个馕钱。矮个子男人眼神不躲,倒是我先低了头。我说:“五十块不够买把好砍土镘,你留着她吧。”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师傅嫌贵?那四十。”小女孩这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皮一层,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又低下头去画圈。那眼神我没法形容,不是可怜,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讨价还价。

那天我没磨那把砍土镘,把钱退给男人,收摊回住的地方。晚上睡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找巴扎上管治安的艾山江说了这事。艾山江抽着莫合烟,说:“管不了,她不是咱乡的,那男的是她远房亲戚,孩子户口都不全。你买下来,回头她告你拐带,你蹲大牢。”

我没买。但这事烙在我心里了。之后十来年,我在和田、阿克苏、库车好几个巴扎上,又碰见过三回类似的事。一回是个戴白帽的老太太,推着个五六岁的男娃,说八十块让带走过冬。一回路边修自行车的中年汉子,要领养一个鼻涕拖到嘴边的女娃,开价一百二。还有一回在巴楚,一个卖葡萄干的货郎跟我说,“维吾尔小姑娘卖身”这话如今不兴讲了,改叫“领养费”,价码从五十块涨到三百块,还是看长相。

我每回都摆手。不是我心硬,是这事像把没磨好的刀,刃口钝,却能把人心割出血。我干手艺的规矩是——刀可以卖,刃可以开,但这个口子不能开。有人骂我假清高,说你自己二十来年摆摊,穷得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还挑拣这个。我不反驳,只说:“我这一手磨刀的手艺,是跟喀什一个老匠人学的。他教我的头一句话就是——先看人,再看刃。”人不对,磨出来的刀也是歪的。

沙子里的铁屑

前年夏天,我又在疏附县的巴扎上见到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着蓝底白花的艾德莱斯绸裙子,蹲在一堆旧铁器前面,面前摆着三把小刀。她喊价:“一把十块,三把二十五。”我低头一看,那刀刃开得歪歪扭扭,刀柄缠的胶布都磨黑了。我问她:“跟谁学的开刃?”她说:“没跟人学,自己拿磨石蹭的。”我蹲下来,拿起一把,试了试刃口,说:“你这刀不能切东西,切个萝卜都得拉出锯齿。”她认真地问我:“那师傅能修吗?”

我说能。我从包里掏出金刚锉和油石,就地给她修那三把刀。磨了四十分钟,汗珠子掉在沙地上,砸出小坑。姑娘递过一块馕,说:“谢您,没别的。”我问她现在日子咋过,她说在巴扎上给人缝补麻袋,一天挣十五块钱,攒了半年,买了几块废铁,想自己打刀卖。“没人教我,我照着图样剪纸画样,慢慢磨。”她说这话时,下巴上有一道没擦净的灰印。

我修好了刀,没收钱。我说:“那三把刀你留着,跟人说这是磨刀匠老周的功夫,以后再有人问,你带他来见我。”那天临走时,我多问了一句:“你小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五十块钱领走你的事?”她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我笑了笑,走了。

回到铁皮棚子,我坐了一会儿,把砂轮打开,重新磨那把砍土镘。磨到刃口发亮,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一条白线。我想起那个在黄羊背上坐着的、辫子系红头绳的小姑娘,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坐在某个巴扎上,低头画圈。我在磨石边上留下半截钢条,那是打刀时裁下来的边角料,没用了,可我不舍得扔。

外头有人喊:“周师傅,把这把剪子磨了。”我应一声,把砍土镘挂回墙上的钉子上。钉子是纯铁的,已经生了一层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