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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七家岭为什么这么出名｜本地退休教师的三个切身体会

我在七家岭脚下的化肥厂子弟学校教了三十五年语文，退休后又在岭上租了个小院种菜。每逢外地老同学打电话问“宜春七家岭为什么这么出名”，我总要先给他们倒杯自己泡的野生金银花茶，然后慢慢讲三件事。说起头一件，得先提那口老井。这井在岭西头的樟树底下，井圈是麻石凿的，绳痕陷进去足有两指深。前些年市政来装自来水，说井水含氟偏高不让喝，可每天清早还是有老邻居提着塑料桶来打水，不为别的，就图这口水的“冷性”——孩子长痱子，教师宿舍的老太太们还是爱用井水兑十滴水给娃擦背。这井到底打了多少年？我丈人九十二岁，他说他爷爷小时候就在这井边洗萝卜。前年文物局来挂牌，说是“清代水利遗存”，可我们本地人心里有数：七家岭的出名，先从一口不准喝的井开始蜚声市井。

三十年出过二十七个“铁脚板”赶考人

第二件要说的，是岭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台阶路。早年间从岭脚到头陂墟市买油盐，得爬四百一十七级青石板，每一级都被草鞋磨得油光水滑。我一九七八年调到这儿教书时，老校长陈立本给我讲过一桩旧事：恢复高考头几年，冬天凌晨四点半，总有个瘦高个儿的后生站在教室外墙的煤油灯影里背书。那是村里屠户家的老三张济洲，他把政治提纲抄在裁好的红纸上，边爬岭边记——七百米的山路，背完一页就用唾沫贴在路边的湿石头上，走到学校门口，人还没喘匀，课文已经滚瓜烂熟。

外人不明白，一座连公交都得申请才停靠的土岭，为何挂牌“学风鼎盛”？后来查过岭脚祠堂里的回乡立功榜：从那届开始，三十年里七家岭片区出过二十七个考上省城重点大学的孩子，家家都管这叫“铁脚板摔出来的功名”。包括前年从新加坡回来省亲的那个冻库老板刘东明，八十年代翻山去考试，短裤口袋还缝着奶奶给的两枚盐焗蛋。蛋没吃，送到考场门口就让保安拦住——说自带餐食违规。结果这孩子一整天没有进食，第二场化学试卷的正反面全是糕粉粘的印记。他如今在岭上进出口设了“游子奖学金”，条件只有一条：孩子需要爬山进县城考试的年份拿双倍。宜春城有人酸话讲得难听，说岭上人迷信“靠腿开路”，可没人否认，这些路走出过实打实的县长、工科教授和大公司董事长。

“你问名头怎么来的？一半靠井里的人气根，一半靠这群后生的脚跟子。”——老支书聂丁是跟我下棋时原话说的。

每月二十八的“半月墟”胜过庙会三天

七家岭真正出圈到市民皆知，靠的是每月二十八的“半月墟”。集市不设庙祝，不唱大戏，规矩奇怪——只有和各家当家人有祖传手艺的物件才准摆在从碾屋到墈背下那段八十米老路的两边。于是你顺着坡望去，密集的箩筐有型路数。

• 东起的第一溜有五家打新畚箕，樟树皮新鲜得能闻到湿木油；
• 南跨塘口的六家是补铁锅旧搪瓷盆的，炭炉吱啦吱啦化铝；
• 北靠断墙的老两口，每年只卖三次时令草药：惊蛰后的肥妈莓、端午前的苦灯盏、霜降后的独脚犁，三种统统三十块一把。

三年前有经营公司来想承包做成“夜市烧烤综合体”，策划书做好送村委会，当晚竟引发老信访阵仗。现在墟场靠近“农业局监督公示牌”，旁边吊着木牌写着“非本机本季收作物不得入场”——这规矩居然流传了下来。

墟日供应门类	平均年份数	规矩/备注
柴灶铁锅竹粮囤	18年常驻位	必须贴窑址供销码
山茶油的老木榨机现榨	五年一换帮工	榨前点茅纸作引，现买现滤
半山地瓜粉皮现场烫拢	雨季另行休假调停	粉刮到透明薄皮状才算合格

卖粉皮的独眼婆娘一把竹刮子能按人的咳嗽轻重调厚薄，县台来拍了三次“非物质文化遗产专集”都没能把这动作弄明白。搞餐饮策划的人说这家东西不卫生淀粉多，但居民都说买她粉皮为的就是记忆里那股硬性的纠弹嚼劲。

岭肩上的小砖房守着“讲种经”旧规矩

最后一点原因留在返程车前讲：全岭出名势头最盛的应是“种植夜谈会”。每月朔后第三个周日晚上八点半，岭肩枫树凹那座没通水泥毛坯的后屋就点亮了30瓦圆口的粗电灯泡。来者是十几张嘴色农残的老村民。不亮茶水电费AA，就为带自家当季不同品名的谷种或果品，拿彼此的病秧霉叶来互问药方。

怪主意多得很。大前年有人在集市淘获“野生线芋”，年年移栽都能增产二成但品相发旋；二年前老豁破自己配了烟叶秸秆烧灰调稀释的木蜡兑水，封住冻伤桃树的穿孔，竟被邻屋十户抄方走了。本来大家只说这个是玩笑管不了虫。上年三月雨水太凶黑星病爆发，果园同行到别的乡打二三次透农药都压不下来，而在那块小砖房听嘱咐拿白酒刷裂纹防伤流的本岭人家，七月果子收回来说，糖度还比往年拉高了一点——于是等到稻割完打那坡再黄的时候，通往火榧凹晚上竟排绳细小的木枝点火把认路进屋上学。

随着土地流转专业公司上山来探测文旦和灯油柑的产能，好多人劝户主老邓申请技术讲课资格。有个常年跑城市的退休干部开了长卡车道夜郎：“你帮你们懂脉册（图谱），我去省农科院联系搞检测！他摆摆手说明年想再翻一个节气种萝卜让春节开两茬豆苗。”

这年末尾的灯语湿着寒星，我还是闲散茶糊，不啰其他地方的集好与路盛，若有远客来问七家岭究竟有多招人，开在我所食野地旁那根木橛子上吊着旧挂历写了倒装句——凡要打盹闲话处乱插亩产增五句顺。
七家岭的麦冬在水涧根也越发越稠了些年份，大概石坡挡窗不再会紧人过车来算的——等下回晾花粉麻绳的当空去问问，新一畦韭菜水沟哪一段能让路来的羊尝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