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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林浩特老车站后面的小巷子|拆了一半的砖墙还留着烧饼炉印子

上礼拜我拎着半扇羊肉去找老马,他家就住那条巷子最里头。走到巷口差点没认出来——西边那排土坯房全拆了,碎砖头堆到膝盖高,唯独巷子中间那截老砖墙没动,墙上黑乎乎一片,是当年烧饼铺的炉膛印子。墙根底下还蹲着个收废品的外地小伙,正拿铁丝捆纸箱子。我问他老马搬哪去了,他头也不抬:“后头那个灰楼,二单元。”我绕过砖堆往里走,脚底下踩着的还是三十年前那层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当年的热闹,现在只剩墙皮

这巷子不长,也就二百来步,可你要放在一九八几年,那是全锡林浩特最热闹的地方。老车站的班车一天就三趟,下来的人十个有八个要先拐进这条巷子。为啥?因为巷子口第一家就是王瘸子的烧饼铺,那炉子是用废弃油桶改的,贴炉膛的饼子要翻三回,撒一层芝麻再刷一层荤油。王瘸子每天凌晨四点生火,七点第一炉饼子出炉,那股焦香能顺着风飘到候车室里去。坐夜班车的人冻了一路,下了车先奔这儿,两毛钱一个饼,再要一碗免费的热茶水,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身子才算还魂。

往里走五十步,是赵婶的裁缝铺。她家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还是她男人从河北背过来的,脚踏板磨得锃亮,踩起来咯噔咯噔像火车轮子。那时候巷子里的住户没人买成衣,都是扯几尺布来找她量体裁衣。她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铁皮牌子,每个牌子上写一个字——“组”、“扣”、“拉”、“锁”,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有一回两个女学生要为了一把塑料梳子打起来,赵婶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枚顶针,一人给一个:“拿回去套手指头上,写作业就不冻手了。”俩姑娘立马不吵了,一人攥着一枚顶针回家去了。

水井、棋摊和那个卖葵花籽的老头

巷子正中间有一口压水井,铸铁的井把子被千万只手磨得发白。夏天傍晚,家家户户端着盆来打水,井边排着队,谁也不催谁。孩子们光着脚丫在井沿底下淌水玩,大人就蹲在旁边抽烟,聊的无非是东头的谁家小子考上了师范,西头的谁家闺女找了个跑长途的司机。井台上常年放着一个豁口的搪瓷缸子,谁渴了舀一缸子凉水仰脖子灌下去,没人嫌弃谁,都是街坊。

井台往东,有一棵大杨树,树底下摆着三块水泥板,那是老周头摆的棋摊。老周头不卖棋,就是自己拿红漆在木板上画了棋盘,棋子是他用锯末和胶水自己捏的,晾干以后刷了两种颜色。他那副棋子走子儿的时候发闷,啪嗒一声,跟别处的不一样。我那时候没事就蹲在旁边看,老周头赢了棋就掏出一把炒葵花籽分给围观的人,输了就不吭声,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他自己腌的咸萝卜干,一人分一根嚼着解闷。他有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半导体收音机,外壳用胶布缠了好几道,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放评书《岳飞传》,一到“且听下回分解”,他准起身收棋子,谁也不多留。

现在呀,巷子还活着,就是换了气儿

拆是去年秋后开始拆的,说是要扩路。西头那排土坯房拆得最快,挖掘机一上午就推平了。东头因为有几户还在搬,拖了半年。我今儿进去的时候,那棵大杨树还在,但树底下只剩半块水泥板了。老周头的棋摊早就不在了,他前年走的,临走前把棋子送给了我,我拿塑料袋裹着,现在搁在自家电视柜底下。

王瘸子的烧饼铺早不开了,他儿子在新区开了家饭馆,把他爹那把捅炉子的铁钩子挂在墙上当摆设。赵婶前年也关了裁缝铺,手抖得拿不住针,她那些铁皮牌子让收废品的拉走了。只有那口压水井还在,但井管子已经锈死了,压把怎么按也不出水。收废品的小伙告诉我,他听人说这巷子下半年要改成步行街,修成那种仿古的,铺青石板,两边挂红灯笼。

我寻思着,真修成那样,那面留着炉膛印的老砖墙应该能保住。墙砖缝里现在还塞着几根细铁丝,是当年挂腊肉用的。我拿手指头抠了抠墙皮,掉下来一小块灰泥,里面还掺着麦秸秆。我把它揣兜里了,回头给老马看,他认得这个,他家老房子就是用这种泥抹的墙。他要是问我是哪儿来的,我就说是韭菜地边上捡的,让他猜。他猜不着拉倒,反正那巷子里的人,从王瘸子到赵婶再到老周头,没一个是我用嘴说就能说全乎的。墙皮在兜里硌着大腿,走一步,硌一下,倒提醒我,下回得带着水过去,那墙根底下开了几丛马齿苋,长得肥实,掐回去拌凉菜,正当时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