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黄街是指哪里|一位卖醋老汉指了条灰土路
“你说的黄街?是不是旧城北门那片?”卖醋的老赵把醋坛子往柜台上一墩,溅出两滴酱油色的汁水,“我在这条大南街卖了二十二年醋,头回听人管那儿叫黄街。”
我掏出笔记本,上面记着一段一九八三年《呼和浩特文史资料》的摘抄:“旧城东北角,黄街,因土质泛黄而得名,民国年间多皮毛作坊。”老赵扫了一眼,嗤笑出声:“那是纸上的名儿。你往玉泉区那边走,找小召前街的丁字路口,问问六十岁以上的人,保准有人给你指条灰土路。”
街名的三种说法
第二天清早我骑车到了小召前街。路边的烧麦馆刚揭笼,白气扑到临街的砖墙上。我拦住一个倒泔水的环卫工,他穿蓝布褂子,帽檐压得很低。
“黄街?你找的是黄沙岗那截吧?以前是拉骆驼的走的路,沙子多,风一刮黄澄澄的。现在铺了柏油,你脚下就是。”
他拿铁锹指了指地面。我低头看,柏油裂缝里确实渗着细碎的黄砂。往前走了三百米,遇到修自行车的孙师傅,他正拿锉刀打磨内胎,头也不抬:“黄街不在这儿。你去五塔寺后街,原来的皮毛厂旧址,墙根下还露着黄土层。那地方文革前叫‘黄泥巷’,后来改叫光明巷,但老住户还喊黄街。”
两个说法对不上。环卫工说是骆驼道,修车师傅说是皮毛厂边的泥巷。我折回大南街找老赵,他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花椒,秤杆翘得老高。
“你较什么真?”老赵把花椒包进草纸,“呼和浩特黄街是指哪里,这问题搁三十年前,能给仨答案。”
老街坊拼图
老赵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包大青山烟,点着吸了一口。
“头一个答案,是城外头。归化城土城墙外头有一片洼地,下雨水排不走,泥浆子泛黄,人们叫‘黄泥滩’。你查民国地图,那一片在旧城东南角,现在建了广场,谁还记得?”
他又吸一口烟,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
“第二个答案,小召前街那条岔道。解放前有家‘万胜永’皮毛栈,掌柜的姓温,河北人。他收羊皮时不给现钱,拿黄色的收条抵账——那纸是黄表纸,上头印着红格。伙计们天天往那条街跑,催要收条兑钱,一来二去就叫成‘黄条街’,传岔了音变成了黄街。”
“第三个呢?”我问。
老赵掐灭烟头:“第三个不算街,是个澡堂子。‘黄氏浴池’,在旧城大北街路东,门脸刷着黄漆,老辈人洗完澡出来互相问‘去黄街了?’就这么叫开的。澡堂子八八年拆了盖了手机店。”
实地勘验笔记
我花了一个下午跑这三个地点。
| 候选地点 | 位置特征 | 现状 |
| 黄泥滩旧址 | 出旧城东门百米,洼地,雨季积水呈黄色 | 1996年填平,建为开放式绿地 |
| 皮毛栈巷 | 小召前街丁字路口西侧,宽约四米,土路 | 已铺砖,墙根可见黄土层,有民宿招牌 |
| 黄氏浴池原址 | 大北街126号—128号之间 | 现为两元超市,门口摆着塑料盆 |
在皮毛栈巷,我碰见一位坐在马扎上择豆角的马奶奶,她八十七岁,耳朵不背。她确认了老赵的说法:“黄条街是真的。我十几岁时给皮毛栈缝皮袄边,一件赚三毛。掌柜的给那种黄不拉几的条子,上面写‘欠工钱若干’,月底拿条子换现洋。那条街叫‘黄条街’叫了多少年,解放后就改口叫黄街,嫌‘条’字不吉利,像欠条。”
但马奶奶不认澡堂子的说法:“黄氏浴池那叫‘黄家池’,谁管澡堂子叫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说呼和浩特黄街是指哪里,我更信黄条街的来历。你想想,整条街的铺子,从皮毛栈到染坊再到车马店,收条清一色用黄表纸,天长日久,街上飘的碎纸屑都是黄的。”
颜色与地名
从巷子出来时,夕阳把砖墙染成枣红色。我在墙根蹲下,用手指抠了一下砖缝——确实露出干燥的黄土层,颗粒很细,捻开是粉末。这不是什么特殊地质,呼和浩特城区的第四纪沉积层基本都是黄土,但因为老街道排水设施不同,干湿程度不一样,颜色就有深有浅。
回到住处,我翻出《归绥县志》的影印本,民国二十三年铅印。卷三疆域志里有一行小字:“小召东侧巷,土色黄,俗呼黄街,南北长一里有奇。”记载只有这一句,没提皮毛栈也没提收条。但“小召东侧”这个方位,和现在的皮毛栈巷是重叠的。
夜里十一点,我接到老赵的电话。他可能喝了酒,声音发飘:“你下午走之后,我又想起来—以前皮毛栈的学徒过年放假,每人拿一张黄色的纸券去北门里的‘德兴和’杂货铺换一包糖豆。纸券上头印着‘温记’两个红字。你说那算不算黄街的遗物?”
电话那头传来搪瓷缸子碰在水泥地上的当啷声,然后就没了动静。我想起马奶奶择豆角时,手指甲缝里嵌着豆荚的绿汁,没补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