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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边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退休教师三十年的菜场观察

我退休前在西湖区教了三十年语文,家就住在劳动路老小区。每天早上去吴山脚下那个菜场买菜,卖活禽的摊位我闭着眼都能摸到。外人说西湖边靠景点吃饭,其实我们本地人讲“鸡窝”,指的是三处常年供应新鲜鸡蛋、活杀鸡的私房点位——不是养鸡场,是那种藏在巷子深处、老墙门里头的家庭作坊,主顾都是街坊。

第一处:劳动路老墙门的刘阿姨家

劳动路中段有扇褪色的红漆木门,进门右手是棵歪脖子石榴树。刘阿姨在自家柴间养了二十多只芦花鸡,铁笼子叠了两层,底下垫着旧报纸换得勤快。她家鸡蛋论个卖,用搪瓷盆装着摆在门槛上,旁边放张硬纸板写“本鸡蛋,每天现捡”。我常去买,她总叮嘱:“你拿回去要是当天不吃,就大头朝上搁阴凉地儿,别洗,洗了壳上的膜就破了。”

这地方出名,出在刘阿姨的鸡都是吃菜叶子长大的。她每天下午去龙翔桥菜场捡剩菜叶,切碎了拌着谷糠喂。有回我亲眼见她从茭白叶里拣出两条青虫,丢进鸡笼,那老母鸡啄得飞快。街坊都认这个死理:鸡只有自己亲手喂过粮,蛋才有那股子厚实的黄。

去年春天她儿子要接她去城西住,刘阿姨把鸡全杀了,每户老主顾分到一只。我拎着那只母鸡回家炖汤,黄澄澄的油珠子浮满锅面,汤里放几粒枸杞,鲜得眉毛掉。现在那扇红漆门关了,但每逢周六早上,她儿子还骑电瓶车来送一筐蛋,还是老价钱。

买她的蛋有规矩

  • 早上七点半前到,赶不上就等到十点补一趟
  • 蛋壳上粘着稻草屑的最好,那是当天新拣的
  • 老顾客脸熟可以先拿蛋后付钱,月底对账

第二处:四牌楼巷底的强记禽行

四牌楼往南走到头,有个顶棚歪斜的砖头房子,门脸挂块木板,用毛笔写着“强记禽行”。老强今年六十多,杀鸡杀了四十年,刀快得看不见影。他那摊子不光卖活鸡,还代客宰杀——你去旁边摊买一只鸡,拎过来往他案前一放,他三分钟脱毛开膛,鸡胗肝心分门别类装小塑料袋,肚子里掏出的油单独包,免得你回家还要费手。

强记出名的原因,是墙上钉着的那块三合板。板上用小钉子挂了几串黄铜钥匙,每串系着塑料牌,写着“张姐黑腿”“李爷乌骨”“王先生蛋鸡”。“谁家养的什么鸡,我这把锁认得。”老强说这话时正剔着一根鸡腿骨,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浅褐色。他代客加工不收钱,条件是你临走时把鸡肚子里的生鸡油留给他,他攒着炼油炒青菜。

天热的时候,老强会搬只躺椅在铺门口午睡,挂个纸牌“勿扰,杀鸡等两刻钟”。有个宁波来的年轻人不识字,站在门口喊两声没人应,自己掀帘子进后头要找鸡窝。老强翻身坐起来,扯着嗓门:“里厢都是活货,你进去鸡飞出来算谁的?等着!”那年轻人讪讪退出来,坐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烟。后来这年轻人和老强交成了朋友,每月从滨江开车来,就为买只现杀的土鸡回去炖汤。

时间段摊上常备货备注
清晨活鸭活鹅很少,活鸡十几笼按只卖,不称斤
午后杀好的光鸡挂在铁钩上两个小时内的新鲜货

第三处:清波门外的老陈家屋檐下

清波门公园斜对面有条窄弄,弄底老陈家平房的山墙上,钉着两只旧水缸,缸口朝天,缸里垫着稻草和碎布条。老陈不养鸡,他老伴在屋里孵小鸡——用那种老式的煤油暖箱,箱壁上的温度计被磨得看不清数字,全凭老婆婆手掌心去贴蛋壳试温。每年二月,她孵出百来只小鸡,毛茸茸的挤在竹匾里,像一片滚动的淡黄色绒球。

老陈家出名,出在他家卖“开脚鸡”——不是刚出壳的小鸡雏,是出壳养了十来天、已经能在地上自己啄米的小鸡。街坊们买了回去,连着纸箱一起抱走,养在自家阳台或天井里,喂点剩饭烂菜叶,两三个月就能吃上自家养的童子鸡。有一年清明前,我买了四只,放在我家自行车棚的角落里用木板围起来。那几只鸡长大进了我家的院子,每天在石榴树下刨土,谁走近就歪着头看你。

老陈的老伴耳朵不好,你跟她说话要凑近。但她看蛋的本事一绝:拿手电筒照着一只蛋,能告诉你里头有没有血管影,是“抱窝蛋”还是“水蛋”。有回我蹲在门口看她照蛋,她嘴里唠叨着:“照见底下一团影子动,就是活泛的,挑日子出壳。”

老字号的三种买法,各有各的道道:

跑刘阿姨家要赶早,赶的是那口新鲜气;寻老强要讲理,他要生油你也别计较,他刀功抵得上一碗酱油钱;上老陈家要等,等到元宵后头那半个月,孵房一开,热闹跟庙会似的。但三条路都通着同一个意思:吃鸡这件事,老杭州人决不将就——不过夜、不隔顿、不买按斤称的冻货。

秋后来了一对广西小夫妻,满城找正宗的土鸡蛋给孩子做辅食。我领着他们走了这三处,回来路上那个女的问:“这个老婆婆每天孵蛋,那些孵不出来的坏蛋怎么办?”我说你去问问她。第二天她回来告诉我,老婆婆把没受精的蛋都留着,攒够一锅就水煮了,和老头两个就着酱油蘸着吃,说“散仙蛋最养人,但不能浪费。”

我后来再没去探过那些鸡窝的现状。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回,劳动路拓宽了半尺,老强的铺顶换成了彩钢瓦。上礼拜在巷口撞见刘阿姨儿子,他电瓶车后座绑着一摞纸箱,轻轻颠着,往城西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