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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江蒲友|菜市场里认得的虾蟹之交

今天上午十点,我蹲在赤坎北桥市场东门的水泥台阶上,等老陈头从海南发货的最后一班冷链车。旁边卖蚝的阿婆问我等谁,我说等一个蒲友。她咧嘴笑,露出缺了颗侧牙的牙床:“是等那只‘虾鬼’吧。”她管老陈头叫虾鬼,因为他蹲在泡沫箱边挑虾的样子,像极了夜里在码头找食的猫。

所谓“蒲友”,在湛江话里不是夜场玩伴,是那种凌晨四点半在市场碰头,为了三斤野生明虾能蹲着唠二十分钟的熟人。你家里有红白喜事不用发请帖,打个电话他就能帮你挑货砍价,连蟹钳上的绳结都替你系成死扣,怕在菜篮里散开伤手。我跟他认识,是在2016年夏天,霞山水产市场还没拆东侧大棚的时候。

那片湿漉漉的水泥地

那年台风“电母”刚过,市场里顶棚漏着雨,地上全是海水的腥气和塑胶拖鞋踩出的黑水印。我那时刚调来湛江做生活版编辑,接了“老菜场地图”的选题,要写十家卖鱼佬的摊铺。走到老陈头摊前,他正蹲在铁盆边,用手背抹掉脸上的雨珠,给一条黄花鱼翻面,看腮色。

“死的活的?”我拿着本子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理。又把鱼拎起来,对着角落漏下的一束光看鳞片。过了大概三十秒,他把鱼往盆里一丢,说:“活的。腮盖红,眼睛亮,鳞上粘液够厚。你摸一下,手冷了没?”我伸手碰了碰盆里的水,冰凉,这才知道活鱼和刚断气的鱼,摸上去手感不一样。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市场都先找他。一来二去,他教我认虾的新鲜度——看虾头的壳和身子的连接是否紧实,“如果虾壳一碰就脱开,那是死了一整晚的。”又教我听蚝壳的响声,两个蚝互相撞一下,声音发闷的肉不够肥,发脆的才厚实。他从来不记我名字,见面就叫“阿编”,但我手机里存他的号码就存了两个字:蒲友。

大排档桌子上的规矩

蒲友之间定的规矩不比牌局少。第一条,不许在摊上互称“老板”,一叫就生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第二条,买虾蟹不带秤砣去,信他就别自己称,回家觉得分量不对,下次见面不说话。这些年他没短过我秤,倒是有一次多给了一条小石斑,说是留着也没人要,头太尖,看着瘆人,拿回去煮汤刚好。

我跟他在工农路那家没招牌的大排档吃过十二顿饭。他每次必点一碟炒河粉,要加虾油,然后把自己的那半碗蒜茸蒸蚝推给我,说他天生胃寒,蚝吃多了肚胀。后来有一回,他儿子从广州回来,他破例点了两只大花蟹,壳红得像新刷的油漆,桌小,搁在两个塑料凳拼的架上。

“阿编,你写那些市场的东西,讲的是不是我们这种人?”他掰开蟹腿问我。

我说差不多,写的是你在水汽里站着的那股劲。他点点头,把蟹壳里一汪黄色的膏连汁倒进嘴里,说:“那就行。别把我当老农民写,我可是考过船长的。”那晚我才知道,他年轻时跑过广西沿线的货船,后来老母亲腿不好,就上岸摆摊,一摆就是二十一年。

更年轻的蒲友

现在市场里多了些年轻人,背双肩包,拿手机对着鱼摊直播。老陈头不反感,但也不掺和。他指着其中一个穿橘色围裙的小伙子跟我说:“那也是蒲友,就是卖虾饼的,凌晨四点到,比我还早。”青年叫阿耀,在旧百货公司楼下支了个油锅,每天炸六百片虾饼,卖完就收,不留剩货。他跟老陈头有一个合作——虾饼上用的整虾必须当天现剥,壳归老陈头拿去喂他的几只花猫,肉归阿耀,换来一桶虾头熬的高汤。

这种交换和钱没关系,纯粹是隔壁摊的方便。阿耀的围裙兜里常年塞着一包硬壳红双喜,见到老陈头就抽一支出来放到他摊上,不放嘴里,是给卖干贝李婆的老伴留着,那人牙口不好,喜欢把香烟揉碎了加进茶饼里煮水喝。

北桥市场东门的台阶

今天等车的时候,我数了数台阶上的裂缝。左边第三条缝里卡着一枚牡蛎壳,边缘磨得发白,比手边任何一块鹅卵石都光滑。阿婆说那是去年台风时从泡沫箱里冲出来的,后来被人踩了许多脚,也没碎。

冷链车终于到了。老陈头没等人凑近,自己先猛地跳上车厢,扯开一只银色保温袋的拉链,用手掌往蟹壳上碰了一下,随即缩回来,咧嘴说:“冰够厚,昨晚下的船,今天中午躺你们家锅盖底下。”他扔了一只最小的面包蟹到我的塑料桶里,说回去先养半个钟,让它吐吐沙,再上蒸格,底汤里搁三片姜和一根香茅。

我拎着桶往家走,走上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台阶上,正在用一卷红色封箱胶带粘泡沫箱破掉的边角。阿婆递给他半碗热水,他吹了吹,没喝,反手淋在蟹腿上。

北桥市场东门那片台阶旧了,水泥裸露的地方磨得泛白。老陈头说自己明年想收摊不干,回坡头老家养几池虾。但他每次这么说,隔天早上依旧四点起来去码头接货。锈迹斑斑的台秤边上,放着他从不离身的搪瓷缸——底漆掉了,露出灰铁皮,盖子凹了一块,那洞正好跪成一个椭圆,像细长的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