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打飞机的地方|厂区老铁皮棚与塔台望远镜
今年春天我再回大连,熟门熟路摸到沙河口那个老家属院。三楼王婶扒着窗台往下喊:又去看飞机?你那望远镜还在塔台底下压着呢。我说,压不坏,军绿色的,当年你对象从苏式飞机上拆的。她没搭茬,扭头扔了个熟透的杏子下来。那杏子正正砸在我头顶,烂糊糊的汁水顺着脖子往领口里淌——那一刻想起的,竟是七九年秋天她和我们一群半大小子挤在铁皮棚顶上,北风把她的手绢刮到跑道上,因为拉着那个电焊工李师傅,想进棚子里看打飞机的地方。
我说的“打飞机”,真就是字面意思——**机场里那些报废的老飞机被人用白线划了圈,拿弹弓或者气枪瞄着打。**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连周水子机场西侧铁网外有一溜旱地,荒着没人管。地皮干裂得像河床底子,庄稼探不出头,倒是长出好些火车皮那么长的黄土堆。我们当时偷爬进去,躲在装着废旧飞机副油箱的木箱后面,偷看外场机械师用钢钎和榔头拆毁老旧歼**6**。响声像有人往铁桶里扔雷管——“咣当”之后总有股浓重的机油味,夹着海边上氯气似的咸腥。
最早的窝棚是收废旧五金的老佟垒的
老佟用飞机蒙皮拼了个歪斜的棚子,人从外面看像个受潮的的凤凰牌点心盒子。他在棚里搭了个两尺宽的火炕,烧哪来的煤呢?从渣堆里翻出废弃的油滤芯,掰开,浸进的把油泥晾干。那布好引子。煤炭烧起来旺,噼里啪啦能响半小时,比任何一枚炮弹都让人舒坦。
- 棚顶用十四根轴承钢管撑成的三角梁,桁架是从摔断的发动机架子上锯的,接缝处焊得麻渣渣的。
- 边檐上挂了七个油封弹簧,下雨天弹雨、天晴抖灰,春天哗哗吹得倒像柳琴。
- 土墙上开了俩猫洞大小的窗,正冲着百米外的推机道。下完雨倒映绿光的坏跑道,跑得仿佛正有尚未烂净的飞机从天窗框里停。
我是90年小升初考试结束后整天泡在那儿的。有一天老佟让我进棚底下翻工具箱,棚角上堆着几只生锈备件箱。最底下一只,压着一面航空时钟——黄得像个熟的柑子皮卡住时间里。再底上压了一层四寸厚的牛皮圈图纸,包着半本值班登记本,掉了大半边面,露出好几页纸皱起角,干了的海棠上留下的水印。屋里有一股子机油掺着樟脑的怪味。
老佟走过来擦擦手,把锈表给我的。他没说话。表是停的,指着一千多小时运转总时数。
铁皮棚到底和高丽沟的柿子一起捅下来了
到九十年代末打飞机已经不讲究了,改成放风筝的那段时间,原先约好换气枪子的那些人转了行。机场扩建护栏箍到南寨沟的高丘上面,“禁止放飞”的白底红字铁牌每隔三百米杵一块儿。有个初春天刚化雪翻山经过的路上,下面连水渠沿子全部剥去原有的印字样换掉了自己的。一架九成新的白色运**5** 被人锯开半个尾轮槽,真事。
但是李师傅的电焊机一直留着。新世纪冬某天大夜班过后,他自己支轮胎锡罩调弄。那时候我们这帮老的也都散了伙。谁给整两甁老孙扒鸡店边的渤海烧,蹲在飞机库后脊上顺风放火烤辣椒蒜嚼?慢慢变成了,每年三月供暖水管泄压,水滋滋排出地下净热的饱和气,北头车站售票口的东北航空正减班。那块停飞机接着摔下来的冷脸焊炉地板再没有一块钉到铝板。
| 时间碎片 | 物件 | 地块去向 |
| 1986的秋天 | 涂着红星的航空表回廊 | 被挂在老三泵站配电机箱上,表针爬不转眼珠。 |
| 1996之后寒冬末 | 佟氏铁皮窝棚上的波形板 | 高价卖给开发区孵化器园艺车间的搭竹篱笆。 |
| 2013端午晚饭 | 废发动机墙板又刷面绿漆 | 南沟物流的彩钢房西部角的料仓低一段还嵌着螺丝孔双排。 |
跑道并没有拆除多少。十年前民航教学楼又把隔音屏障推进到原有平房后半截的空地。每个清晨会有直升脉轮执行巡查飞过他那里——那老皮落吹走的黑嘴大白翅膀头搅海水腥乎乎盖住的纸灰盒。
结尾前,带个只砖头过去就好
两个戴劳动手套的工人在新推进路基坑两侧立了个九月中旬石屑电线杆,我沿着他们钻出去那片荒野找出好几个断尾火花塞喷油嘴并着固定片,根根都能拽回一件旧衣。想了想捡一块沾片紫钛皮回小区后院钉到自配玉兰树上。端午第二天后半夜下细雨、不跑周水子外墙线根本滴水面。
对面屋顶穿雨鞋的白猫踩着暗孔的圈圈走下去。这块板子的清漆脱得不像话,在雨帘里展平来成了半明暗侧影,小孔排列得正对那片泡了白色墙面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