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西山区哪有站大街的|老城墙根下的黄昏等人处
“你说的站大街,是不是那种——下午四点半,太阳斜到金马坊牌楼顶上,人就靠在骑楼柱子上,看对面茶馆里水汽往外冒的那种?”我端着搪瓷缸子,蹲在西山脚下一个旧小区门口,问对门修自行车的李师傅。
李师傅拧着螺丝,头也没抬:“站大街?那得看你说的是哪条街。东风坝那边是车流,翠湖那边是游客。你要找那种‘站着等事’的,得往书林街老巷子里头钻。”
“不不不,我找的是真‘站’——大字报年代厂那边上班等落班,穿解放鞋站到小腿浮肿那种。我姨爹说过,六六年秋,他站在梁源路电线杆底下等同事拿介绍信,香烟屁股堆了半个砖头高。”我比划着,“他讲那是他们红卫兵联络站轮值。”
李师傅终于直起腰,拿黑乎乎的棉纱擦了擦手:“你说的那是‘站班’,不算站大街。昆明下头县份,为着分配工作指标,三天两头有二十多岁的小年轻蹲在梁家河桥头不动。他蹲到铺路沥青都软了,脚底下印深两公分。”
骑楼下的黄昏岗
西山区那几条老街,老骑楼的檐口还留着“公私合营”的蓝漆字。站大街这场景上头没脏的意思,有股子柴米油盐的磨劲。
我去过马街,那边瓦檐底下有砖柱头,赶集日五点钟包子屉开笼,蒸汽涡在卷帘门半腰上。外村农民逮着厚底解放胶鞋,怀里攥着粮油本子,一家伙就是一天。他们不是吊儿郎还——是等别人捎话儿,等人叫号,等一下午粮油店打开底窗递出一条粗麻绳捆的腊肉。
“昆明话讲‘站街’从来不带歪的。”
住得久的老头跟我讲:58年城改那阵,粮管所在东风西路设了调度窗口,排队的一宿挪三行蒲团的穷人。老头他妈当年站着端搪瓷盆接一勺子红糖油,盆底攥出了三条烫起泡的印。他的话我修成了笔记本里一行行铜锤似的事实。
说到底,上世纪的站着等——是没有广播的不挪窝等信。搁当代,物件变了,局面一样。有的抱着行军水壶,有的拧着脏了硬的小旅行包,每个人攥着通知单的角,眉毛往里朝下拱。
站法各不相干:土墙下半天就是一天的等
我访谈记录里写得细。西山这边垭口沙土白天要滴水,聚一群打石料的散工,头顶卸了麻袋的水泥袋子罩头。什么话都不用嘀咕,拖拉机在一百米外闪灯亮两下红玻璃牌子,站着的也就各自摸了摸口袋,乱散场。后来围网修绿道,站在老桥上的变成了养鸟人,竿头挂竹笼,铜绞链哧啦一阵。
站大街的细法好大嘛,我跟一位五九年下乡到高峣的老会计论过。他有他的站史:中年到供销社门外候蛐蛐消息时,索性拎了一册红皮小说立住踝子骨;更有连毛筒油漆盖章的知青站回城单的——灰扑扑盖面粉,站着像三棵树砍倒丢在一起。
- 糖粉厂的姑娘站在阴棚口,怀揣马口铁罐头盒,上面洇着表妹电报蓝墨水字:屋子腾空了
- 下关食堂解散后,掌大勺的站牌坊底下,等临县来接货的白凤马车,剥了一包白煮花生堵嘴
- 学校里少年老成的体育课代教员每周末立在电影布告栏杆脚,帮知青补判考试纲,立成了一株砖缝里的荚迷木
时间沉淀掉了嘛,满街的电线杆子上了墙面的贴皮泥灰。黄昏交接班那一阵,黄墙街道里多出两位工衣前头撕掉号码的女士,也不嚼口香迷儿,扫一眼顺路的公交站钢管扶手——她们从白线外侧滑到内侧,用粉纸弯折扣出自行小抄搁铁盒。这有白布口罩边的年份残余气,但又素净。
西山下交换到的东西
有天问马街豆腐铺老板娘,“站大街碰到得多不多?”她把汤瓢横在锅沿,眼睛糊到汽背上,淡淡道:以前大街也好弄堂也好,谁不站着等半天风?后来话倒没有,只手停上半截功夫把铝盆搁柜台上,立半脚一点头,东西就给对了。
| 站着等的年份 | 手上物件 | 靠山本事 |
| 瓦房的七年 | 军绿书包扣烤漆护角 | 看单车铃牌的斑裂 |
| 市政路出新局 | 金属饭盒烫胶皮捆带 | 领料人扇边的烟记号 |
| 滇池云退下时 | 折叠小剪与薄贴名片 | 手腕红痕数量对准车次 |
外井边黑顶棚底下旧红短法兰绒毛巾挂绳一直拧出水来。你要是错过了,屋里高时高声的问倒也算问路。久了,发现该等的那个人藏在镇谷邮局里头,半掩柜背顺摘帽气口。墙纸是蛞蝓状的灰绿,挨年粉根黏几粒干的,窗台的泥土内封一支壳芽。
黄昏七点多一点糖坊喇叭废电池发出一声老旧的短呜——立树下的一位妇女抬起雨披连同兜里一个塑料编织套压绳窝出俩指洞。她把皮筋调过来,背上小奶瓶网兜,垂两头发绳头往大门巷道弓过去。我从台阶洼上去看,皮套滤到斜阳色,某一段磨得薄透清亮,墙根煤皮尚有匀静的残温。谁也没有用字片写明等人,但大腿前小口袋鼓出来的那张年历型票头缺口底下,小印有一枚旧色水记,跟黄昏尾巴上的斑锈栅栏浑然同层。那边街筒灰吹过来,一盏电车顶线球昏醒,自行车踮着颗老铃铛从转角拖一条细拢的铅笔影过去。风里裹着一袋子石灰味的蒜苗,始终立在巷背那儿的,永远没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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