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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桥底下｜防空洞里存过冬白菜的三代人

我手里这张购菜证，是1990年冬天从西岗区香炉礁桥底下的防空洞里翻出来的。纸已经脆了，上面用蓝圆珠笔写着“洋芋捌拾斤”，盖着街道革委会的红章。那时候我刚跑新闻，跟着老居委会主任赵婶去清点菜窖，她举着手电筒照亮洞壁上的霉斑，说：“这底下存过的东西，比桥面上跑过的车都多。”

一、防空洞的铁门是半开的

香炉礁立交桥是1988年通的车，但桥墩底下的防空洞从1969年就开始用了。铁门在桥西侧第三根柱子后面，常年挂着把生锈的锁，但锁芯从不拧死——附近粮站的分销员有钥匙，菜站的会计有钥匙，楼上干休所的老军医也有钥匙。

赵婶说，她第一次下洞是1971年，领着一帮家庭妇女把秋白菜码进柳条筐里。那一年大连的雪来得早，桥底下临时支了个煤炉子，炉边上烤着青萝卜，女人们边码菜边念叨：“这洞可立了大功。”防空洞高两米出头，宽过六米，纵深约有三十步，分三间，中间那间垒了半人高的水泥台子，专门放整麻袋的土豆和萝卜。

白菜不是直接堆地上的。每家分到一个木格架，架子隔出五层，每层铺上干稻草，白菜要脑袋朝外排成一溜，隔两天翻一次。赵婶家的格架上用黑毛笔写着“老三家三号”，这个编号一直用到1995年。

二、冬天最冷的时候，桥底下比家里暖和

1991年冬天我去防空洞守了一宿。当时全市过冬蔬菜紧张，桥底的洞子成了临时分菜点。晚上八点，两辆解放牌卡车倒着停到洞口，先从车上扔下来两筐冻梨——那是各家按劳取酬的“加班费”。

洞子里点着60瓦的灯泡，拉长线从桥墩的电箱里接出来。煤炉子烧的无烟煤，烟筒拐了三道弯从铁门旁边的通风口伸出去。管炉子的是装卸工老满，他穿着毡靴蹲在炉边，用铁筷子拨碳，时不时掀开炉盖看看土豆粉条炖白菜的火候。

“桥底下干活，讲究先垫肚子后动秤。”老满舀了一碗菜汤递给我，碗沿磕掉一块瓷，“你尝尝，这汤里放了干海蛎子，是水产公司的同事给留的。”

那一夜我记了六个本子。来领菜的人大多数是附近船厂的工人，他们从船坞出来，棉帽子下边冻出一圈白霜，报出自家号数，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灌满热汤才蹲到一边去啃干粮。有个叫孙学礼的钳工，捧着他家定的三十斤土豆，说：“土豆眼睛多，摆在桥底下对着黑窟窿长芽，比摆在家里长得好。”他这话没人笑，因为那是实话。

凌晨两点的时候，铁门被风掀开一次，卷进来一股带海腥味的雪，雪片扑到灯罩上化成水珠，顺着灯泡沿滴到白菜根上。老满没关门，说让白菜也透透气。

三、2003年之后，桥底下的仓库改成自行车棚

防空洞大面积停用是2003年以后。立交桥拓宽，桥下空间重新划了格子，煤炉子和木格架清出去，换成了铁皮的自行车棚。那个水泥台子还在，上面盖了一块广告布，写着“修车补胎”。

赵婶搬家那天，把我带进洞里最后看了一眼。她拿着那张购菜证，对着光说：“你看这个‘捌拾斤’的捌字，那时候写东西怕人改，数字都用大写的。”

后来香炉礁桥底改造过三次：一次刷了涂层防潮漆，一次装过社区图书角（放了俩礼拜就被水泡了），一次改成快递集散点。快递站的年轻人不知道防空洞深浅，把重货踩在地面上才发现脚底下是空的，撬开水泥板，里面露出一截当年运菜用的木滑板。

今年秋天我陪赵婶的孙女去桥底下取快递，她等包裹的时候蹲在水泥台边刷手机，裤腿上蹭了块绿漆——就是当初写在白菜架子上的那种绿。她没意识到，自己蹲的这台子曾堆过四百斤青皮萝卜，台下那截滑木道，推过九辆满载的独轮车。铁门的合页换过三次了，现在锁头拧紧了，钥匙在街道办事处存档，信封上贴了标签纸，纸上写的是：备用防汛物资库房钥匙，香炉礁桥洞。

天冷的那几天，有老人特意绕到桥底下看那扇门，门缝里塞着一片干白菜帮子，贴着墙根自动晾透了，边角像手薅的。没人再来开门拿晒干的口粮了，倒是门边那段水泥沿上，又让人放了一塑料兜绿豆，皮筋扎口，系成死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