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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睦里鸡窝和睦里是卖什么的|老街坊一问鸡窝二答菜市

“张老师,您先别走——我问您个事儿,这和睦里鸡窝……到底在哪儿啊?我导航上搜‘和睦里鸡窝’,出来个养鸡场,可我妈非说那儿卖早点。”

我正蹲在楼栋口给那盆快蔫的茉莉换土,抬头一看,是住三栋的小李,手里拎着两兜子菜,额头上沁着汗,后头跟着他刚放暑假回来的闺女果果,正拿手机冲我晃。

“谁跟你说那是养鸡场?”我拍了拍手上的泥,“人家问的是和睦里,你光说‘鸡窝’俩字,五六十年前的叫法。你妈小时候在那儿住过吧?——她说的没错,鸡窝那块儿后来就是卖吃食的早市儿,老门脸拆了才搬走的。”

小李眨了眨眼,果果插了一嘴:“张爷爷,那到底是卖鸡的,还是‘窝’里卖什么的?”走廊对面王婶推门出来,手里端一盆淘米水,笑着说:“傻丫头,你爸说的不是一个地方。和睦里是条老巷子,巷子里头北口隔出来一小段,派上小窑洞给街道养的来亨鸡下蛋用的,大家伙儿顺口就叫‘鸡窝’。正垛子卖菜卖肉的,就是和睦里正街,两者挨着,不像现在街道上分得恁清楚。”

一、一条巷子两个说法

和睦里我住了四十二年,嫁过来的那年赵家种的那棵臭椿才一人多高。当时户户籍籍共二十八户,门口都不挂牌。巷由南头冲北走:正路有酱油铺、周记的杂粮摊,还有个钉鞋的老纪,支了块三合板写上“原配皮头”。您问和睦里卖什么——头早上六点半铺门板取完,油条锅上台面,炸糕大锅满了小锅瘦,豆浆拿毛竹筒舀。日用街全在路边货车斗子上铺开,老太太花一毛称碗小米,来中学的王老师打二钱芝麻烧酒,剥蒜的老苏认得所有人。

正街不跑鸡,跑鸡的那条细砖巷才是老人口里的“鸡窝”。最早的鸡窝就墙角两个,木条摞的,上盖毛毡防雨。后来爱国卫生检查说鸡屎停不住能打滑,就在北口圈出约一晾布的宽度,公社按户发喂竿儿竹框,拢着二十只白洛克母鸡。日子长了,买菜的顺路见到鸡蛋盒子在路上叠着,就学着街叫法:“上鸡窝讨个头子一斤半!”其实头子就是饲料太贵搭着多卖的糙米壳,喂水鸡吃的。

“我那会儿在这上坡念初二,眼见他们街东老屈的孙子屈志——整天在鸡窝口翻孵蛋的底,能看一拃二的皮色辨蛋的新鲜,可他从来不买鸡蛋,谁家老娘被吓病了,他就去家厨子上教那汤豁口——现在说就是破罐熬汤补肾亏呢——弄得可哪都是野话。”

老王这般话听着乐逗,却落实了“鸡窝”本质上以前只是个地名点位,没有人真的在里面卖东西,卖的是旁边正街。睦和后巷子连修管子那些年,拆饲料槽做凳子腿,有一户干脆按外头养鸽子的例子弄了几对鹌鹑,不多日鸡窝便名存实亡。

二、后来和睦里不“叫”鸡窝,可它菜场规矩托住了生活

九十年代年初文明奖入老街拆到镇岗那次工程,新筑的排污换成水泥畀路墩,老鸡窝底层的位置划了工商方格,让支早点桌子。五毛一块?这么说旧:杂牌奶粉的吆喝上午一场,转日下午固定一个背布袋的老中医对象,搬开案板让秤一只花椒煮肉角。

张霞(第三缝纫组的)那时候来给厂俱乐部去咸菜鸡雏粪肥,说是那泥里出的萝卜直接顶上梁灶——黄泥土肥得很——和睦里索性改了规:谁家在老鸡窝那个位置出摊,每天下的一桶蛋壳灰可以按回收算半个门脸租金抵扣。越这样摊主越愿意聊保真食料,口碑都往外拉了街。真到蔬菜完全标准化那年,换了个卖锅仔周才良,起初全家灰头丧气,他跟右手猪油铺老倪家学习,拿剩头剩尾对个汤钵头起卖。

胡同叫法位置/物件售购延续到
老鸡窝口半截土坎垫石棉瓦早点豆腐脑——早上9点收
正街豆腐桶门口大台秤固定租位腌菜/白菜——一直到冬冷缩摊

没有人较真问和睦里街面和小“鸡窝”是一条街的事?事实上每届新搬迁的人总会弄混一次。后来北口搬来两户外来做竹芸的眷属,支了水泥台,杀活鸡现替人抠胗子与石末备着,周边年轻人不明就里来追鸡名儿跟全在砖墙挂塑料红布袋,里头装“家庭防啄鸡翅蜡粉”(是不上头的大凉干粉),老住户付之一哂——他们只去店拿霉豆、下引子来面头上做合子皮。可毕竟外地人进老城不容易追迹道的习惯,这类自名“鸡窝”的临时地挂不到六日就因摆摊吵价办走了,旧瓷砖一缝又码平。

今年整个春天在改造变样识标,只垒起一道矮墙台。旧泥挡块挪走,代成一个大黑底金字铜台柱子约巴掌高,没人写字。

三、现在胡同空地哪儿有号可摆?我问渠边的人收摊的位置能烤两串吗

一岁光阴慢溜,今年挂历抬头雪月。北墙围风管掉了一截,小孩说爷爷那段像一个直坡,有人挂了两兜青菜和一个顶板胶碗——她比一划看得像两个窝帽。连住几家老人往回说那地气温不宜鸡了,少了那些屑末香气就显得清汤没干料。反正周四早九点后管理会放一片薄布出来不准点火烧篾升泡,原来的小窝后几砖老面就在雨面子上拓出一道凹裂缝。

今晨买菜归来走到断钩的一段——一根车链子绕着一柄伞杆子压在老墙皮缝间,正好卡着一副石头镜子的左腿,又夹着三折的一页纸告示,上头拿记号笔写八字类“回民看早间头半两磨鲜”。最显眼还是一个塑料网篮子侧倒在孔洞里,盘着半截蔫掉的门牌仿字头。物业隔壁小燕妈妈拿了横扫把在那半当中扫了几起灰土:搁嘴里尝了,不是鸡沙也不是萝卜白屑,竟像泥巴饼干渣黏滋味叼在舌头尖分排尝,过五米的栅南能闻到一阵冲人的紫皮蒜脂粉末漾进来,由长龄廊道入那口子,远远抹糊着,像早年间窗沿下面闷过一天一夜六合八珍米糕的窝酵气。

那门下还倒半罐涮过韭菜根的淡胖水,淌一道青灰,没染到什么新砌块上去了——我和出来晒萝卜条的那位坐在退坎儿上谁都没再提那词儿,只看着她伸食指去擓墙角的藓,在湿印子的对面圈了一个横着的“八”。后来风掀响一下贴箩的铁支板,“咣——”,又咣回来,接着平平地歇住,仿佛秤杆压住卷边不透四处的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