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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大学城150块的小街|虎溪镇北路上的旧货与吃食

你问到重庆大学城150块的小街,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虎溪镇北路那段老墙根。从2011年川美新校区搬过来那会儿起,这条街就长在工地和出租屋之间,专做学生的生意。所谓150块,指的是在这儿揣一张票子出门,能从头逛到尾,手里还能剩几个钢镚买水。

街不长,从西到东大概四百步,路面是水泥浇的,被三轮车压出几道裂口。早上九点以前,只有卖豆浆油条的摊子支起来,塑料凳摞在桌脚边。到了傍晚五点半,人就从各个校门涌进来——画板、吉他包、没洗的头发、外套上粘着颜料的手肘,全挤在这条道上。

三个点位,一条街的零碎

1. 大榕树底下的旧书摊

摊主姓周,2013年起就在这棵黄葛树下铺塑料布。书按斤卖,七块钱一斤,也有论本挑的,十元三本。他这里有一套1982年版的《川菜烹饪事典》,封面用透明胶缠了三道,翻开是泡椒鸡杂的做法,页角有人用圆珠笔写“周末试做”。旁边的藤椅上永远坐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不看书,只看路过的女生裙摆,偶尔冒一句:“那本书里夹着张2010年的电影票,买一送一。”

周老板有个规矩:不收教材,只收闲书。他说教材看完就扔,闲书能反复翻。去年他收了一整套《哆啦A梦》45卷,缺第23卷,后来有个毕业的学生从宿舍翻出来,白送给他,那晚他把摊子收晚了半小时,蹲在路灯下擦了每一页的灰。

2. 丁字口的修鞋配钥匙摊

摊主是湖北人老陈,一辆改装三轮车,左边挂“配钥匙二元起”,右边挂“鞋底上线六元”。他在这儿十一年,钥匙模子攒了三大册,全是附近出租屋的。学生丢钥匙最多的是计算机系的,因为他们常把钥匙和U盘串在一起,拔U盘忘了拔钥匙。

老陈烟瘾大,但不在摊上抽,说是“怕烧着人家的东西”。有次一个女生拿来的鞋底脱胶,他看了两眼说:“这鞋不修了,底都裂透了,买新的。”转头从车斗里翻出一双半新的旅游鞋,38码,说是前一个租客托他代卖,要价五块,那人后来没来取,他就一直搁着。女生给了五块,穿着一只正合适,另一只稍紧,老陈塞了两张创可贴进去:“走路磨脚就贴上。”

老陈摊子旁边的电线杆上,贴过一张手写的告示,写着“寻猫,橘猫,左耳缺角,烦请告知,答谢50元”。后来告示在,猫没回来。

3. 巷子中段的“胖姨家常菜”

店面只有两扇铝合金门那么大,下午四点半开门,九点半关门,中间不休息,只卖四个菜:蒜苔肉丝、尖椒皮蛋、烧白、番茄蛋汤。份饭十二块,加饭管饱,汤免费。从2014年开始,这条街的物价整体往上挪过三回,每回胖姨都只在份饭价格上加一块,最后定在十二,没再动过。

有个常客是学雕塑的研究生,吃了三年,每回都要双份烧白。胖姨知道他是贵州人,说“你们那边爱用糟辣椒”,他说不是,就是馋这里的五花肉。有一天他走之前说“下周不来了,去北京”,胖姨沉默了几秒,回厨房端出一碗“梅菜扣肉”单放到他面前——这是店里没有的菜。

“你尝尝这个,我按老家做法的底子改的,肥而不腻。”
“胖姨,这菜不进菜单?”
“菜单上四个字,写不下。”

后来那碗梅花扣肉也没进菜单,他就走了。胖姨说那碗收了他十五,算半卖半送。

夜晚的速度差

六点以后,这条街有两种速度。一种是赶课的学生,端着烤冷面或手抓饼,边吃边走,眼睛盯着手机上的课程表,脚下绕开积水沿。另一个种是慢的——毕业回来看老师的校友,沿着每个摊子踱过去,摸一下旧书封面上的灰尘,看看钥匙摊边上新换了多大的锁芯,然后说一声:“没大变。”

有几样东西是没变过的:

  • 旧书摊上那把算盘,周老板偶尔拨两下,算实收的钱,但大多数时候手边用的是智能手机的收款码;
  • 老陈三轮车右把手上挂的那位军绿色水壶,锈了,但不漏;
  • 胖姨店门口贴的“本店支持微信/支付宝”下面,有一行指甲抠出来的小字“也可赊账,下次再来”。

十年里这条街换过好几轮铺面:前年卖手机贴膜的,去年改成卖现榨橙汁的,今年暑假那间空了两个月,上个月挂出“烧烤+冰粉”新招牌。但三个固定点位——旧书摊、钥匙摊、胖姨的份饭店,像三颗钉子,把这条街钉在原地。每当有人问到重庆大学城150块的小街怎么逛,本地学生就会指三个方向:“书,钥匙,饭。”

关键不在于花一百五能买到什么干净柜子、找齐一把断了的钥匙、吃上一荤一素。关键在于街上总有东西接住你。比方说昨天傍晚,我在旧书摊上看一本《高等数学习题解析》,外壳惨不忍睹,里面夹着张2018年的“明日乐团”演出票副券——那乐队大学城根本没人听说过。周老板瞄了一眼:“那个乐团主唱前年回来过一趟,在我这儿买了一本老《电影评介》。” 说完他就低头看手机了,没再提这茬。我也没追问,走的时候买了根冰棍,三块钱,还剩一百四十七,刚好够下周再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