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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探花社区|藏在青石板下的老城生活标本

我在杭州跑老街巷有十多个年头了,探花社区是我每年梅雨季前必去踩点的地方。外人听这名字,总以为是哪个新楼盘蹭了科举文化的热度,其实不是。这个社区在拱宸桥西侧那片老墙门里头,门牌号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编的,红漆剥得露出白木底,用粉笔补写的数字歪歪扭扭。社区办公点设在原探花弄粮站改的平房里,墙上一块搪瓷牌写着“浙江探花社区”,落款是1998年,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跟着师傅来这儿拍过老房子测绘照片。

一条弄堂三块界碑

探花社区的核心区是三条弄堂:探花弄、书带弄、砚瓦弄。探花弄最窄处只有一米二,两堵风火墙夹着,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弄堂中段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其中三块刻着光绪年间的界碑文——“沈氏墙界”、“探花巷公界”、“积善堂界”。老住户周阿姨告诉我,她那读过私塾的爷爷说过,探花弄以前叫“探花巷”,因为有个没当上官的举人在这儿办了间蒙学馆,百姓顺口叫成探花巷。真正让这条巷子出名的,是巷口那口双眼井,井圈上被井绳磨出的凹槽足有两指深。

去年秋天,我在书带弄15号碰到一个从上海回来收老家具的师傅。他蹲在门槛边,用手掌摩挲着那块“绍兴孟记”的砖雕门额,跟我说:“这种带店铺字号的砖雕,现在整个浙江也就剩这儿还能看到原样的。”他说得没错,探花社区里还保留着七块这样的老门额,字迹清晰的有“源泰酱园”、“张记竹器”、“恒丰米行”。这些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是还在使用的门牌,每天有电动车从下面进进出出。

灶披间的公共客厅

探花社区最热闹的地方是12号院的大灶披间。这个灶披间是1958年合院时期建的,青砖砌的四个大灶台,烟囱管用生铁皮卷的,现在没人烧柴了,台面上摆满了各家各户的菜篮子、砂锅、腌菜坛子。每天早上七点到八点半,这里就像个开放式厨房论坛。

“我这碗咸菜笋丝汤,用的是城隍山脚下买的倒笃菜,鲜得掉眉毛。”——二楼张奶奶,86岁

隔壁老李用指甲钳修着竹篾凉席的边,接话:“你那是鲜味,我昨晚上用老陈醋泡了青椒,早上配粥才叫开胃。”他们在灶披间里的对话,比任何口述史记录都鲜活。有次我带着录音笔来,结果电没充上,只好干坐着听了一个多小时,事后发现手痒得慌——原来我记了一整页的“菜谱评论”。

灶披间的东墙上钉着一块木制的“排水值日表”,那是1982年居委会发的,木板上插着转盘,指针停在“周三·淘米水入桶”。一个年轻租户跟我说,他第一次看到这表时以为是文物,后来才知道,这片老房子下水管细,每逢雨季,大家还是按老规矩把淘米水、洗菜水倒进公共的泔水桶里。规矩没用,但大家还是照着做。

墙门里的手艺活

探花社区的墙门院子里,总有几户人家在干着不赚钱的老营生。

  • 砚瓦弄3号的孙师傅修伞,不是那种换骨架的粗活,他修的是油纸伞和绸布伞,用的是桐油和猪血石灰,干活的木槌是自己车出来的。
  • 探花弄9号底楼的老陈,专门帮人磨剪子、戗菜刀,他的砂轮是脚踏式的,脚踩一下、磨一下,节奏像打拍子。
  • 书带弄拐角的黄阿姨,用缝纫机补麻袋和帆布包,用的线是银灰色的尼龙线,穿完针她会用蜡块拉一遍。

孙师傅上个月跟我抱怨,说现在没人撑油纸伞了,他修一把要三天,收三十五块,还不如帮人换拉链赚得多。但他还是接着活,因为“再没人修,这手艺就断根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木槌正好敲在伞骨的榫头上,笃的一声。探花社区里的手艺活,全靠这些“断不了根”的老家伙撑着。

水井边的茶叶对话

下午四点,双眼井边照例有人用吊桶打水。水是地下水,夏天凉得冰手,冬天冒白汽。住在探花社区的老吴是社区里公认的“井长”,他每天去井边站着,看着打水的人,以防小孩子掉进去。有一次,一个游客问他这水能不能喝,老吴舀了一勺自己先喝了一口:“能喝,但别贪多,矿物质重。”然后他就用那勺水泡了杯野菊花,坐在井沿上喝。

井水用途探花社区居民的实际用法
早上第一桶水泡茶、煮粥,水质最清
上午的水洗衣服,凉水里带点泥土味,去汗渍正好
午后刚打上的水冰镇西瓜、啤酒,不用冰箱也能凉快
傍晚的水浇花、泼院子降温

他的野菊花茶喝到一半,有人牵着狗过来,狗在井圈边闻了闻,老吴拍了下狗脑袋:“别尿这儿,这是喝的水。”牵狗的女人笑了,她说自己刚搬来三个月,发现这口井跟前的人,说话都带着一股旧时院子里的客气劲儿。比新小区的电梯间招呼式笑容,实诚多了。

太阳落进巷子的风声里,收竹竿的踢踏声响起来。社区后门的修鞋摊收摊了,摊主往工具箱上搭了块蓝布,布角的线头被晚风一吹,针脚是老的,布也是老的。探花社区这一整片老墙门,就在这种微微发潮的空气里,一点一点暗下去,井口的那圈青苔被路灯照着,绿得发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