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梁溪大桥小巷子|桥洞下补鞋匠的黄昏
梁溪大桥南堍那条巷子,我走了四十年。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上让自行车铃铛蹭掉了一块,露出白生生的木头,像人头顶秃了一块。一九八七年夏天,我推着二八大杠在这里等红灯,车架上绑着刚从新华书店买的一摞《几何原本》,汗珠顺着鼻梁滴到水泥地上,立刻就被晒干了。那时巷子比现在窄一半,两边全是灰扑扑的筒子楼,二楼晾的蓝布裤子滴着水,正好砸在我前车筐的青菜叶子上。
巷子不长,从桥洞底下穿过去,拐三个弯就到头,拢共三百来步。可这三百步里塞满了东西:修表的老陈在左手边支了个玻璃柜子,柜面用橡皮膏粘着“精工”“梅花”的旧表盘;右手边是国营粮店改的杂货铺,门口常年摆着几只空油桶,桶沿上坐着一只黄花猫。再往里走,墙根下总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是块三合板,棋子缺了“马”,用汽水瓶盖代替,盖子里灌了红漆。
我教了三十五年小学数学,学生们说起这座城市,都讲太湖佳绝处、鼋头渚樱花,可我总跟他们讲这条无锡梁溪大桥小巷子。一九八四年冬天,我在这儿见过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旁边放着个铝饭盒,里面是煮好的白水蛋。有个拉板车的汉子买了一只,蹲在墙根剥壳,手指头被炉灰染得黑黢黢的。蛋黄滚到地上,那汉子也不嫌脏,拾起来吹了吹就吃了。你看,吃东西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什么讲究。
巷子中断有一扇褪色的红漆木门,门板上钉着块白铁皮,写着“为民理发店”。老板娘姓周,比我小两岁,她剪了三十年头发,推子换过六把。店里只有一把老式白瓷洗手盆,热水用铝壶烧,兑凉水时她总要拿体温计试——不知道的以为她在量烧没烧开,其实她是怕烫着小孩的头皮。去年清明节前,我去那儿理了个平头。她拿电动推子比划了一阵,忽然问我:“你儿子是不是在上海安了家?”我说是。她没接话,弯下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硬壳中华:“给他捎两包去,上海买这个贵。”我没要,她就赌气把那烟的塑封打开,自己点了一根,冲着墙上的挂历吐烟圈。那挂历还是前年的,当中一页印着运河南下经过梁溪大桥的风景照。
桥洞下面是整个巷子的心脏。每天下午三点,环卫工老吴就把三轮车停在那儿,车斗里搁着半导体收音机,播的是京剧《沙家浜》。有一阵子他换了淮剧《珍珠塔》,后来才听说,是因为他闺女嫁到盐城去了。老吴的扫帚把上缠着红绒线,那是他老伴编的,说他腰不好,捡东西费劲,让他扫地的时候顺便用绒线钩小物件活动手腕。你不晓得,这个巷子里的人干活都有自己的一套。
桥洞里摊子
最兴旺的时候,桥洞里并排摆着四个摊子:
- 修鞋的赵跟山,工具箱是军工木箱改的,里面垫着蓝色卡其布,每根针都插在皂角上防锈。
- 卖水果的刘二妹,三轮车斗刷过绿漆,论斤称的甘蔗当场刨皮,蔗皮堆在脚边,被行人踩成褐色的泥。
- 代写信的老孙,他的桌子是一块门板搭在两只空油漆桶上,黑墨水用钢笔打,信纸是作业本反面裁的。
- 后来,来了一个补车胎的小伙,他不用撬棒,徒手就能扒胎。人都说他是个退伍兵,干活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这儿的生计都不大,可每天实实在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夏天午后,太阳从楼的夹缝里漏下来,刚好晒到赵跟山那把老式锥子枪。他眯着眼睛穿麻线,穿好了,抬头看看梁溪大桥斜面上爬着的壁虎——那壁虎尾巴断了半截,也活了五年了。
我在这条无锡梁溪大桥小巷子里遇见过以为奇怪的老头。他眼镜腿断了用黑胶布缠着,背一只帆布工具包,包上印“上海手提式电动工具厂”。他蹲在修鞋摊边,一声不吭看赵跟山钉鞋掌看了整整四十分钟。后来他开口说:“你这钉法不对,头一锤要轻,让钉子立稳了,第二锤再发力。桥面的钢筋都不这么打。”赵跟山瞪他,他也不恼,从包里掏出半块橡皮指给我看:“画画用,画桥的形。”说完就走了。后来我查了查,这老头可能是早年建桥时测量队的,退休了还在附近转悠。到现在你问他什么,他都含笑不做声。这种事,咱猜不透,也没有必要猜透。
雨天那件旧雨披
一九八九年梅雨季,桥洞里积了水。我下班路过,看到一个女人蹲在水洼边,用一块抹布蘸水来回擦地的泔脚油。她是卖盒饭的,丈夫跟人跑货车去了,留她一人。那阵子她每天中午卖几十盒饭,菜是糖醋排骨、炒茼蒿、烧豆腐。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锅气。擦完了地,她直起腰,用手背揩额头的汗,转头看到我雨披滴着水,笑了笑:“别在这趟水,去那边靠墙走。”她转身从三轮车坐垫底下抽出一件旧军绿色雨披:“套上,桥洞风速大。”我说不用,她硬塞过来。那件雨披至今还在我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拉链坏了一半,可每次看到它就想起她那个笑。后来她丈夫回了家,二人在巷口租了间门面卖小笼包,再后来搬去了新区。
现在的巷子变了好多。墙刷成了米黄色,老木板门换成了卷帘门。桥洞那头装了太阳能路灯,夜里亮闪闪的。修鞋摊挪进了马路对面的门面房,赵跟山还在,只不过戴上了老花镜。“为民理发店”关了一年,门板上贴过租房广告,又撕了,斑驳得像块旧伤疤。但巷子深处的居民楼院子里,还是有老人搬出竹椅坐在阴凉处,膝头铺开一张《无锡日报》,看到好笑的地方拿铅笔划线。那棵老槐树依旧,初夏的时候结一串串的槐花,花落下来贴在砖缝里——你不肯看它,它也照样开。
那天我在巷子尽头的墙角看到一株野生香椿树,刚冒出的红叶被那些常在下棋的老头掐去做香椿炒蛋。旁边是半截旧门牌,白底红字,写着“梁溪小巷7—1”,字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个“7”和一截横杠。我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那几个字的边角,硬实的小石子嵌在路沿上,冰冰的。桥上有汽车驶过,发出“咕隆”一声闷响,就像有人在那石板底下敲了一下井盖。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第一个拐弯处,忽然闻到一阵米香——不知谁家淘好的米下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