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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弋江区小巷子怎么走|一块老门牌引路

上周清理采访包,翻出一块锈成褐色的铁皮门牌,上面“禹王宫路17号”几个凸字还看得清。这是1998年我在利民路老巷口捡的,当时拆迁的工人把整排门牌拆下来当废铁卖,我花两块钱留了这一块。攥着它,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接过的一个电话——一个上海老太太打来,说她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芜湖弋江区小巷子怎么走”,说那是他年轻时学徒的地方。

芜湖弋江区的小巷子,不是一条,是一张网。这张网以青弋江为底边,向南撒开,织进利民路、禹王宫路、南瑞新城背后的老居民区。外地人问路,本地人往往先反问一句:“你找哪条巷子?是杀猪巷,还是米市巷?”每条巷子都有自己的名字,名字背后站着一门手艺或一桩买卖。

老太太要寻的是甜水巷。她父亲在信里写过,巷口有口甜水井,井边常年蹲着几个挑水卖的人,一分钱一担。我按老地图找过去——井早填了,巷子也缩成一条一人宽的夹缝,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水泥楼,外墙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钻出手指粗的构树苗。

巷子入口在利民路中段,对面是家卖芜湖铁画的铺子,门口挂一串铜铃。

从铺子左拐,走二十步,看见墙上用红漆写的“甜水巷”三个字,红漆底下压着一层办证广告。走过这段,两侧楼房把天空裁成一条窄布,下午三点钟的光线也只够照亮墙根那排青苔。地上是青石板,好多块碎过再补,补丁用水泥抹平,水泥颜色深浅不一,像打了补丁的旧裤子。

我在巷子里遇到一个蹲在门口择菜的大姐,姓方,五十七岁,住这巷子三十四年。我问她甜水井的位置,她拿湿手往脚底下点一点:“你站的这块石板底下就是。八八年铺下水道,把井盖了,井圈石抬到南街去了。”她说她年轻时在纱厂上班,三班倒,下班从巷子穿过沿河路,一路闻着烧饼摊的味道走回去。

“以前家家不关门,夏天竹榻架在巷两边,谁家烧什么菜全巷子都晓得。现在嘛,楼上楼下对门都不打招呼。”

她说完,又低了头拣菜叶,把黄叶一片一片掐下来。

弋江区的小巷子,多半是这样的走向:主巷南北向,支巷东西伸,通到河埠头。早年货船靠岸,米、布、盐从船上卸下来,扛夫们就穿过这些巷子把货送进各家店面。所以支巷都不宽,正好容两个扁担错身。

顺着甜水巷往南走到头,左转就是禹王宫路。这条路如今拓宽了,但路东还有一条窄巷没拆,巷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便民修车铺”牌子。铺主老陈在这儿修了二十一年自行车,墙上挂着一排旧车铃铛,铃铛中间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1999年他和几个老街坊在巷口拍的合影——背景里还能看见老酱坊的幌子。

老陈说,问路的人有两种。

  • 一种是回来的老头老太太,指个地名要找他小时候的祠堂或者学堂,多半找不着了,地面上只看得到楼,楼底下扎着钢筋,钢筋裹着原始的地基。
  • 另一种是年轻背包客,拿着手机截图要打卡某家网红面馆。面馆在汤家北巷拐角,门脸极小,老板是第三代,每天只做一百碗虾籽面,卖完收摊。

他递我一张手写的路线条,笔迹工整,每条巷子标注了宽度和长度,精确到多少块石板。他说这是他给问路人画了几十遍后记熟的数据。

从修车铺往前再走两三分钟,巷子东侧开了一道月洞门,门楣上水泥浮雕“新家里”三个字,是1960年代的老公房。进去是筒子楼,走廊里堆着蜂窝煤和腌菜缸,墙上拉了几根晒衣绳,绳上晾着蓝布工装和小孩的碎花袜子。

我碰见一个老人,正蹲在墙根晒太阳,旁边放着一个竹壳热水瓶。他姓马,孤儿,在这条巷子的福利院长大,成年后分到隔壁机电厂当车工,退休住在厂里分的半间房里。他说他知道甜水巷那口井,打小去打水,水桶磕在井沿上,叮叮当当的。

“井水冬暖夏凉,冬天打上来冒白气。洗完脸,手上那股温劲儿一直能带到厂门口。”

他眼睛望着巷子口,其实那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辆收破烂的三轮车慢慢碾过石板,发出咣当咣当的响。三轮车把上挂着一个喇叭,循环放着“高价回收旧手机、旧家电”,喇叭声音有点劈,像电池快没电了。老人听了笑,说这个声,比他年轻时厂里的汽笛稀疏多了。

留一条原路

修车铺的老陈跟我说过一个土办法:不认路的时候就找巷子里的电线杆,杆子上有黑色喷漆的数字,那是测绘队早年留下的坐标码。顺着数字从小到大走,从理不清的支巷里也能摸回主路。他说这样走,不依赖导航,走出来的才是自己认的路。他的扳手搁在工具箱上,油污斑斑,手柄缠着红色胶布,胶布破口处露出金属光。

我再回头望那条窄巷,电线杆确实是老式的八棱水泥杆,杆顶横挑着四五股线,一股电线,一股电话线,还有两股不知道牵到哪儿去——也许跟井口一样,早就断了用处,只挂着。

一个男孩踩着滑板从巷子里冲出来,滑板轮碾过青石板接缝,发出咯噔咯噔的节拍。他滑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朝利民路那边聚着霓虹灯的方向滑远了。老陈把那张路线条搓成细长条,塞回工具箱的夹层里。铁皮门牌还躺在我包里,上面的锈迹沾了我一手的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