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阳区平谭那有站女|老宿舍楼下问路半日记
八月末的太阳毒辣,我从淡水坐公交车到平谭镇,下车时正好晌午。马路对面一排老骑楼,底下的理发店关着卷帘门,隔壁小卖部的阿婆在躺椅上打盹。我走过去问路,手里攥着写有地址的纸条,那是三十年前老同事寄来的信皮。
“阿婆,请问惠阳区平谭那有站女?”
阿婆睁开眼,指头往西边一比:“你讲的是不是老车站那条巷?站女早搬走了,她原来在坪山旅社边上摆缝纫摊。”
我按她指的方向走。老街的水泥地晒得发烫,两边是八十年代盖的家属楼,墙面爬满藤蔓,空调外机滴着水。路过一家废品收购站,门口堆着旧洗衣机、报废摩托,一只黄狗趴在报纸堆上没理我。往前又走了七分钟,看见一栋三层灰砖楼,二楼窗户挂了块白底红字木牌——站女缝纫组。招牌右下角用黑漆写着“始建1982”,走近还能闻到机油混着纸板箱的味道。
楼梯间与旧缝纫机
从侧门进去,楼梯很窄,扶手是铁管焊的,蹭得发亮。一楼堆着几捆窗帘布,压着麻袋,楼梯拐角放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罩着灰色防尘布,上面落了薄薄一层尘。有个穿深蓝工装裤的女人蹲在二楼阳台烧水,听到脚步声回头——是站女,头发扎成低马尾,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指节上有旧的老茧。
她说现在不住这儿了,两个星期才过来开一次机器,给镇上裁缝店做斜挎包的内衬。她把我让进屋,十二平米的房间摆着两张工作台,墙壁上挂着一排线轴,红、白、藏青,全用橡皮筋套着分类。台面上有把张小泉剪刀,刃口磨得窄了一截,旁边木盒子里装着粉饼、划粉、软尺,尺子刻度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
| 物什 | 状态 |
| 蝴蝶牌缝纫机 | 机针换过三次,皮带新换的,台板磕了几个豁口 |
| 布尺 | 红色棉布条,扣子固定在墙钉上,量程内卷边脱落 |
| 茶水杯 | 搪瓷缸,印着“平谭机械厂纪念”,杯口掉漆 |
她给我倒了杯凉茶,说是自己泡的,用玻璃瓶装着薄荷叶和金银花。我问起她为什么叫“站女”,她笑着说,年轻时候在车站缝补行包,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棚底下摆了小十年摊子,街坊都喊她“站女”,后来搬到巷子里,招牌也索性这么挂了。她说这三十年,镇上的人换了好几茬,认得她的老主顾快走完了。
后巷的杂货铺与包饭摊
从缝纫组出来,站女带我去巷子后面的杂货铺买线轴。路有一段是砂石地,下了雨还没干透,她提醒我看着点水坑。杂货铺老板姓赖,广东丰顺人,柜台上放着算盘、账本,还有一瓶放倒的透明胶水。他认得站女,说除了三号白线,还给她留了半卷藏青尼龙线,没人用,就一直压在玻璃柜底下。
“现在镇上没人穿真补丁了,都是你这种熟工才来买线壳。”赖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卷线,胶带微微发黄。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按了两下旧式喇叭,一下刺耳一下发闷。
午饭是在站女家门前的小饭铺吃的,两张红漆折叠桌铺在荔枝树荫下,旁边铁皮棚里搭着灶台。她点了一份苦瓜炒蛋、一碟花生米,饭是铝制饭盒盛的,用橡皮筋绑着送到跟前来。吃饭时有个中年女人走过来,蹲在台阶上问她裤腰改不改,站女应了,说明晚来拿,开口要价三块钱——比巷口裁缝店便宜一半。那女人放下裤子正准备走,又补了句:“对了,你阿婆那台老电车还在吗?”
站女说还在,只是机油干了,要想骑得先蹬两下推两步。那女人咧咧嘴走了,裤脚拖到地上。
傍晚的收尾与未开口的旧事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帮她收拾缝纫机台上的碎布。她拿出一个纸壳盒,里面留着半袋黄铜纽扣、几副铁质揿扣,还有一张磨损的寄存单,印着“1987年5月,行包壹件”,背面她用圆珠笔写过一行字:“车站新规,候车区不得摆摊。”她说那年她转到巷子,就用这批旧配件做了第一块招牌。
我问她现在镇上还有没有别的人做这类修补营生,她说有个后生在网上接单,改裤脚一支笔一样的东西画线就完事,她看不惯,没合作。她弯腰把那盒扣子放到缝纫机底层抽屉里,抽屉合上时咔哒一声,我注意到抽屉底面垫着的是半张《平谭农信社储蓄利率表1988年》的印刷页。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大路上,摩托车修理铺的灯刚亮。她指着对面客运站褪色的站牌说:“那时候很多人下了车,赶不上去村里的班车,就会来找我借个凳子坐。现在车站搬远了。”
我点头,没有接话。手里的纸条被我折过几道,旧地址栏的数字早模糊了,只有水渍印在纸角。路边龙眼树掉下两颗果,滚到排水沟沿上。巷子的灯光黄蒙蒙的,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那双深蓝色工装裤膝盖处补着一块横纹的料子,线脚细密,针脚朝同一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