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城街女|老街坊眼里那些摆摊过日子的女人
“阿娟,你今日又去普君墟进货啊?”我蹲在燎原路骑楼下头,手里剥着刚从市场买来的沙葛,看见邻居阿娟踩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码着几捆青皮甘蔗。
她刹住车,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祥叔,唔系进货,系帮我家姐看档。她今日去佛山中医院复诊,腰骨又唔舒服。”阿娟说话快,像倒豆子,说完又补一句,“你唔好成日蹲喺度,风湿脚又要发作。”
我站起来拍拍裤腿:“你姐个水果档仲喺丝织路那边?都摆十几年咯。”
“二十年啦。”阿娟笑笑,踩上三轮车走了,留下一股甘蔗皮的青涩味。
我讲这些,不是要忆苦思甜,就是想说清楚——禅城街女,讲的不是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实实在在在街边谋生的女人。我退休这几年,天天在莲花路、福贤路、筷子路一带转悠,看见的禅城街女,有卖姜醋猪脚的,有修鞋配钥匙的,有推着婴儿车兼卖玩具的。她们早晨五点就开档,晚上十点还在收摊,穿的都是十几块钱的胶底鞋,脚趾头磨出老茧。
老城区巷口,一张折叠桌就是一个家
最熟的是舍人前街拐角的凤姐。她卖肠粉,蒸屉是八十年代那种竹编的,边缘发黑发亮,比她的年纪还大。凤姐五十出头,头发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围裙上永远沾着米浆印子。
有一回我买完菜站她旁边歇脚,听见她跟一位阿姨聊天。
“新圩那边有个铺头招人,一个月三千五,你怎么不去?”
“去咗边个睇住个档口?我妈的降压药,我仔的午饭,全靠呢张折叠桌撑住。”
“那你男人呢?”
“佢跑外卖,跑到晚上十一点先返黎。我哋俩个,一个管日头,一个管月光,中间交班就系下午五点半,喺呢个路口递个保温杯。”
凤姐讲呢句话个阵,手上没停,米浆倒进竹屉,摊薄,撒葱花,推进蒸笼,一气呵成。肠粉出炉,她用铁皮刮子熟练地铲起,淋上豉油,递给客人,收钱,找钱,嘴里还接着刚才的话头。
我站在一边,突然觉得普君墟地铁站口那一排杨桃树,到了八月结的果子又酸又涩,但每年都有人摘来腌酸,阿凤她们就是这棵杨桃树,果子没人夸,可少了她们,巷子就空了。
夜晚的禅城街,女人靠一盏灯撑住半边天
晚上八点过后,莲花路那边就换了一拨人。卖睡衣的、卖发卡的、卖烤番薯的,接替了白天卖菜的。其中有个叫玲姐的,在高基街摆了个手机贴膜摊子,一盏白炽灯挂在伞骨上,旁边接了个旧电瓶。
她的摊位前经常围着刚下晚班的制衣厂女工。有一晚,一个年轻妹子问:“玲姐,贴个防窥膜多少钱?”
“十蚊,平过对面铺头五蚊。”玲姐手上刀片飞快,刮走气泡,像剖鱼鳞。
妹子犹豫:“会唔会撕落来留胶?”
“你信我,我喺呢度摆了六年,边个月唔贴几百张?你搜下我个名,街口卖牛杂嘅肥仔都识得我。”玲姐说完,又补一句,“我唔系卖嘴皮,你贴完唔啱听日拿来换。”
我看着玲姐的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嵌着蓝色的胶渍,洗不掉。她的手不像女人的手,像一把生锈的螺丝刀。但她收费便宜,动作利落,好多女孩专程跑来照顾她生意,站成一排,低声议论手机壳的花色。
有一日,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路过,看了一眼,冷笑:“贴膜都要摆摊,抢晒商铺食饭。”玲姐头都没抬,回了句:“商铺租三万蚊一个月,我呢度月租八百,我卖贱货,你住高楼,但落雨一样要行路。”男人愣了愣,走了。
周围几个女工拍手掌。
一支旧手机,一把太阳伞
不是说禅城街女有多苦,而是她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总结起来就是:天亮开档,天黑收档,中间不吵架,靠熟客传熟客。
比如卖咸酸的老陈嫂,她的三轮车固定在福宁路公厕斜对面,车头挂一块纸皮,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祖传醋,浸足三十日,五蚊半斤”。她用的那种塑料瓶,是以前装洗洁精的,洗干净了再装咸酸。有客人问卫不卫生,她从不去争辩,只是倒出一块萝卜酸递过去:“你试下,食完肚子响,明早屙三次就系我输。”客人咬牙一尝,酸得眯起眼,第二天又来了。
老陈嫂告诉我,她原先在纺织厂做档车工,厂子2005年转型搬迁,“下岗之后,我老公去广西跑货车,我就在家门口摆个玻璃罐。头一个月赚七十八蚊,第二个月赚一百四。后来城管话要登记,我就登记咗。而家每个月交一百二十蚊管理费,包垃圾清运。”
她掀开玻璃罐盖,捞出一块姜片递给我。我咬了一口,辣得眼泪水飙出来。
“辣就对了,呢个姜,用佛山本地姜,唔系外地嗰啲没姜味的。”
我问她:“你有冇想过做到几时?”她盖上盖子,用手抹了抹玻璃罐口的水汽,说:“做到我条腰直唔起来嗰日。又或者,做到街口那棵大榕树被砍嗰日。”
她说这话时,抬头望了望天。榕树上头,一只麻雀正抖翅膀,把一滴露水抖落到老陈嫂的额头上,她没擦,笑了笑,继续推车往新安街方向走。车轱辘碾过一块松动的麻石条,哐当一声响,咸酸的醋液在瓶里晃了晃,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