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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男人喜欢去的地方|从一张旧船票说起

我家木匠铺的抽屉底,压着一张1996年的船票,八境台到储潭,票价三块五。票面折成两半,中间断口整齐,那是被夹在《滕王阁序》里晒过太阳的痕迹。我爹不识字,却把这张票存了二十年,他说这趟水路,比喝两碗冬酒都舒坦。

那年赣州大桥还没影子,轮渡是唯一过河的腿。我跟着爹去水东拉杉木,天没亮就从建春门浮桥边上船。船老大陈疤子叼着烟,柴油机一响,满舱男人都活过来——挑担的、扛麻袋的、攥着图纸的,各占一条板凳。

渡船上的硬汉话

赣州男人遇水就话多,水一漫脚踝,家常短话也像被泡发了。

  • 建春门的浮桥拆了修、修了拆,船票摊在膝盖上算账的老会计说:“桥是公家的,船是自己的。”
  • 一篓子草鱼压着扁担,卖鱼佬蹲在船尾,烟头在晨雾里明灭:“上水船,下水人,一辈子就图个水响。”
  • 我爹不搭话,只盯着江面旋涡,手心攒着那张便宜船票——后来我才懂,他盯的是江那头的一棵歪脖子樟树,那是他偷学木匠活的地方。

船到储潭,岸上早蹲了一圈男人。他们不进城,就坐在碎石滩上,看江水分岔,看渔网慢慢收拢。有人带酒,有人带豆子,最要紧的是带话——谁家儿子考了中专,谁家屋子漏水瓦片没换,这些消息在河风里晾干,又随下一班船带回城里。

闸坝下的凉茶摊

八十年代,赣州男人最认的地界是东河大桥头的凉茶摊。铁皮棚子底下一张长条桌,四个搪瓷缸,搁的是陈年粗茶。摊主黄瞎子年过六十,耳朵背,眼睛倒是亮:“看鞋底,厚胶底的是船工,薄布底的是厂工,中间的是个不下死力的闲人。”

每个下午四点半,锻压厂、水泵厂的人踩着点子来。下工的男人不急着回家,蹲在摊位边看赣江船运,嘴里骂两句工头,又夸两句大坝选址好。黄瞎子在磨盘石上噼啪算柴火钱,雾气从江面爬过来,把聊天声焊在半空里。没人点破一件事——在这里混过半个钟头,回家就能装出吃了晚饭的从容。

庙门口的对弈

涌金门附近的火帝庙,檐角破了几片瓦,香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庙门口的石板地,每天下午比戏台还热闹。两张水泥板拼的棋盘,铁皮包角,被胳膊肘磨得发亮。下棋的、围观的,全是赣州男人,他们不抽好烟,不带茶杯,空手在人缝里钻,看人下棋看出哑巴禅。

常来杀棋的独臂老郑说:“棋盘上是刀山,棋盘下也是刀山;但在庙门口,输棋只丢面子,不丢饭票。”

有个老兵,每天午后定点来,在裤兜里轰隆翻半天,摸出两颗樟木棋子,对杀时嘴里念着:“将军先过石头河。”棋路老旧,出手却像劈柴,干净利落。他赢了从不收子,就坐着等下一个对手,像庙门口那棵老榕树等着歇脚的鸟。

旧码头的新月亮

前年清明,我回赣州迁铺面,特意走了一趟古城墙下的旧轮渡口,碰巧遇上陈疤子的孙子。他开着快艇揽客,船尾拖白浪,年轻后生和散客分乘两船互错而过,空汽水瓶在座位下叮当滚动。

有些位置变了

昔日候船棚拆了,原地立着一块旅游导示牌,圈出郁孤台、郁孤台、灶儿巷的路线,配的图是去年拍的。只有墙角一片水渍里,还能看出当年拴缆绳的铁桩,根部锈出一道深凹,磨得溜光。

时间 六点半 午饭前 午后三点
去处 浮桥头 凉茶摊 火帝庙棋盘边
手上事 等船看水位 听江风骂汛 观棋不落子

我爹那张船票,断口还在,票面上的“渡”字改成了“游”字,那是新船务公司套印的。昨夜收拾老宅,我在二层阁楼的木马甲里,又翻到半张撕下来的存根,写着“赣州——水东,当班0017”。我把新票和旧票叠放在一起,那折痕像是江面上两道永远合不拢的浪。

轮渡早就停了,快艇载人是按小时收钱,再没人往储潭打酒袋。

陈疤子去年没了,临了送人,只念叨一句话:“船开到对岸,还有人等着才叫船,不然光是一条笨木头。”我蹲在码头边,手里那张票被江风鼓起来,像要直接飞回1996年的早餐铺子——那年我爹搭船去买一本《营造法式》残本,就着渡船上啃了一根油条,下巴油亮油亮,藏着赣州男人认定的一件事:有船过的江,就能在日子里腾出半个下午。现在船旧了,人也旧了,倒是江还是原来的跑法,流得那叫一个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