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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火车站后面小巷子|铁皮棚下的午饭与理发推子声

下午三点,我顺着站前广场西侧的铁栏杆往南走。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拉客的电三轮在路口挤成一团,司机们歪在车座上嗑瓜子。拐过长途客运站那栋灰楼,眼前突然窄下去——这条巷子,说是巷子,其实两边都是七八层的老居民楼,一楼窗改门,招牌一块挤着一块。长春火车站后面这片,几十年都是这副模样,外地人出站转一圈,多半会被拉面馆的伙计或旅馆拉客的大姐领进这里。

巷口第一家是个修表摊。玻璃柜里躺着十几块旧手表,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人,正拿镊子夹着一粒齿轮。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干活,嘴里嘟囔:“拍照的?别拍脸。”我说不拍,蹲下看了一会儿。柜角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写“换电池五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胶带粘了一半,看不大清。

往里走,头顶晾着床单和被罩,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点子。两侧门面挨得很紧:一个五六平方米的理发店,推子声嗡嗡响;一个卖炒货的,大铁锅里现炒瓜子,香味混着煤气味儿;一个修鞋铺,门口摆着几双半旧的棉鞋,鞋底都用胶皮钉过。地面坑洼,积着几摊水,踩过去要踮脚。

在炒货店对面,我停下来。铁皮搭的棚子下面,一张矮桌,三条塑料凳,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包饺子。她姓刘,五十来岁,在这儿干了十多年。我坐下要了一碗饺子,她一边擀皮一边说:“以前这条巷子比现在热闹,出站的人多了,饭店一天能翻三次桌。现在外卖多了,年轻人下了火车直奔网约车,不往这儿走。”

她指着棚子顶上的一块铁皮说:“那块是前年换的,原来那块漏雨。冬天冷,夏天热,但房租便宜,一年到头挣个吃喝。”

正说着,两个穿工装的师傅进来,要了两碗面,蹲在路边吃。其中一个师傅说,他们在旁边工地砌墙,天天中午来这儿对付一顿。“便宜,十块钱吃饱,老板娘还给加蒜。”

我问刘姐,这巷子最旺是哪年。她用刀背刮了刮面板上的面粉:“大概零八年那阵,对面修地铁,工人多,晚上收工以后,这儿摆好几桌。卖麻辣烫的、烤冷面的、推车卖苞米的,能把这条路堵死。现在人少多了,铺面也空了几个。”

她朝斜对面努努嘴。果然,一间门脸挂着卷帘门,上面贴着“出兑”,白纸黑字,留的电话号码被雨淋花了。卷帘门下方,一只橘猫蜷着,晒着下午四点的太阳。

我吃完饺子,继续往里走。巷子越走越窄,到头是一堵墙,墙根放着一排自来水管,几个大铁盆泡着衣服。一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腿边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评书。他是这附近的住户,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三十年前后边是平房,没这些楼。再往前是菜地。你说变化大不大?”他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个圈,“那时候从站台上能看见这边房顶的烟囱。”

他说话的时候,收音机里评书恰好讲到一个段落,停了片刻。巷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火车进站的刹车声,还有铁棚子上鸽子扑棱翅膀的响动。

往回走时,路过那家理发店。门半开着,剃头的师傅正给一个农民工剃头,推子从后脑勺慢慢往上推,那人闭着眼,脖子上一圈白围布。门口镜子上贴着一张手写价目表:

  • 单剪:8元
  • 洗剪吹:15元
  • 修面:5元

我给刘姐的饺子钱,她找零的时候说:“明天礼拜六,出站的人多点,兴许生意好些。”橘猫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走到墙根那排自来水管跟前,伸出舌头舔铁盆沿上的水珠。那盆里泡着一件蓝工装,领口磨白了边。

巷子出口,太阳已经斜到楼顶后面,铁皮棚的影子拉得很长。修表摊的柜台上点了一盏小灯,黄黄的光照在那些表盘上,有的秒针还在走,有的停了。

老人那边,评书换了一折,说的是一段旧事,声儿从墙角那边飘过来,混着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声,一时分不清是广播里的动静,还是巷子自己发出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