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里站街的姑娘去哪了|老街坊清晨寻人记
今早五点三刻,我拎着鸟笼子从富民路拐出来,走到织里中路那个老戏台根底下,往日这时候,台阶上准蹲着三五个姑娘,捧着搪瓷缸子喝豆浆。今天怪了,水泥台子上光溜溜的,就剩一张包油条的旧报纸,让晨风掀得啪嗒啪嗒响。
我蹲下身子,把报纸捡起来团了团,扔进旁边的竹篓里。这地方我看了二十年,从自行车棚改成小卖部,小卖部又拆成花坛,花坛边上始终没断过人。头些年,那些姑娘穿着花围裙,手里攥着塑料小牌,上面印着“补衣服”“改裤脚”“上拉链”,一看见拎包的住客就围上去,嘴里叫着“老板老板,衣服修不修”。她们站街,站的是织里这条街的生意,不是别的。
我问了对面早点铺的老周,他正拿铁夹子翻油条,头也不抬:“前天晚上大清查,穿制服的一来,都收了摊。”老周叹口气,又补一句,“说是街面要整治,流动摊贩统一进便民服务点。我那闺女昨天打电话来,说搬到富民路那头的铁皮房里去了,一个月租金六百。”
我顺着富民路往东走,过了两个红绿灯,果然看见一排蓝顶铁皮房。门脸不大,每个隔间大概一张单人床那么宽,门口挂着木板牌子,写着“织里便民缝补点”“配钥匙”“修鞋”。其中一间半掩着门,里头坐着个短发女人,正踩着缝纫机,踏得嗡嗡响。
“姑娘,原先在戏台底下补裤子的那几个呢?”我隔着门帘问。她停了机器,抬头看我,眼睛底下有青影子,说话倒爽利:
“大爷,您找小赵她们吧?四个人合租了边上那间仓库,白天在这儿接活,晚上还做零工。昨儿我还见着她们蹲在路边啃馒头,说是旁边超市招分拣员,一小时给十八块,她们嫌站街补衣挣得少,商量着改行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织里的站街,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行当,就是这些外地来的媳妇、闺女,肩上挎个布兜子,兜里装尺子、划粉、备用的纽扣,专在人多的地方等活。她们手快,一件西装改腰身,收五块钱,十分钟就能交活。我老伴以前冬天穿的棉袄,就是让小赵放过下摆,收了三块钱手艺钱,针脚走得比缝纫机还匀。
便民棚子里的新规矩
铁皮房最东头那间挂着“织里街道便民服务站”的牌子,里边一张三屉桌,桌上立着块白板,写着“缝补、扦边、换拉链、修伞”。管事的姑娘姓宋,戴红袖标,正拿登记本给排队的人发号。
“大爷,您修什么?”她问我。我说我不修东西,找人。她翻开一个塑料夹子,里头是登记表:
- 小赵,26岁,河南周口,会做盘扣,住塘桥北弄12号
- 阿秀,31岁,安徽阜阳,专改牛仔裤型,住星光街3楼
- 大翠,38岁,四川广安,可上门收活,电话登记在街道办
“她们现在都挂靠在这儿了,有单子街道派活,再不用大太阳底下站着喊。”小宋给我倒了杯凉茶,又压低嗓子,“不过好些老主顾找不到地方,还往老戏台跑,扑空了就骂街。您要是碰见拿裤子的,让上这儿来。”
我端着茶缸子,心里不是个滋味。织里这条街,站街的姑娘换了三代人。第一代是九十年代末来的苏北裁缝,扛着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在街边支块木板就干。第二代是零八年以后来的嫂子们,骑电动车驮着码边机,哪儿人多往哪儿钻。现在是第三代,年轻些,会玩手机,但手艺一点没糊弄——上周我还见阿秀用包边机给一条窗帘轧边,那直线走得,跟拿尺子比着画的。
小宋看出我不放心,领我到后院仓库看。墙根码着三台家用缝纫机,旁边摞着五颜六色的线轴,地上放着几个暖水瓶。小赵正趴在一件羽绒服上拆毛领,见我进来,笑了笑:“大爷,您那件棉袄的扣子我补好了,搁抽屉里呢。”
我接过话茬:“你们挪了地方,也不在街边支个牌子,老主顾怎么找?”她指指墙上贴的A4纸,上面印着社区App的二维码:“街道教的,说以后都在群里接活,群里就叫‘织里巧手阿姨服务群’,您回家让孩子帮您连上就行。”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车后座上捆着俩蛇皮袋,冲屋里喊:“大翠在不在?这批童装的线头要清,两千件,一件四毛钱。”
大翠应声出来,戴好袖套,也不废话,跨上他的电动车就走了。小宋解释:“这是镇上的服装厂,旺季人手不够,活儿都派给她们干,按件结算。”
我站在便民棚门口,看着那辆电动车拐过街角消失。风里有股秋天的干爽气味,混着远处机器房飘出来的棉絮味。
老槐树底下的空板凳
傍晚我遛弯又绕回老戏台,广场上有人放风筝,白色的塑料风筝在天上打了个趔趄。戏台底下那张长条木凳还在,空着,凳腿上绑着根红布条——那是小赵以前系在那儿的记号,怕自己的马扎坐位被人占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凳子面,手指头浮起一层灰。这时候,过来一个戴草帽的大娘,提着个帆布兜,兜里露出半截牛仔裤。她朝四边张望,嘴里念叨:“怪了,那几个丫头今儿怎么一个没见?”。
我正要开口指方向,大娘摆摆手,自己笑了:“算了,明天让儿媳妇带手机上那个什么群里问去。”她说着,低头解开兜,拿出那件牛仔裤,翻过来看了看裤脚的毛边,又塞了回去,“这裤子是给小孙子上学穿的,等人还是得等熟手,别让生手给我缝歪了。”
说完她把牛仔裤抱在怀里,慢慢悠悠朝着富民路那个方向溜达过去。草帽沿子上,落着一片黄透的梧桐叶,风一过,叶子打了个旋,掉在她脚后跟的影子里。天色暗下来,广播站正好放了一支曲子,听不出是老歌还是新调,笛声穿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空板凳上,那根红布条的穗头,随着风一悠一悠地晃着,像在数着明天还有没有早饭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