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庄八街妹妹搬哪去了|槐树下问了三家早点摊
六点半的韩庄八街,早点摊刚支起来。我问炸油条的老韩,韩庄八街妹妹搬哪去了。他翻着油条,眼皮没抬:“你说的是那个推三轮卖豆腐脑的吧?搬了,年前就搬了。”我站在摊子边上,看他用长筷夹油条,锅里的油花噼啪响。
老韩说,妹妹姓什么他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喊。她在这条街摆了七年摊,每天五点二十到,八点半收。三轮车上两桶豆腐脑,一桶咸一桶甜,盖着白棉布。她不爱说话,找零钱的时候头低着,刘海遮住半边脸。
“她摊子原来在哪个位置?”我问。老韩用下巴指指斜对面那棵槐树:“树底下,电線杆往南三步。”
我走过去。槐树还在,树皮上有人刻了“2019.8.3”一行字,字口已经发黑。树底下有一圈砖头压出来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砖缝里长着灰灰菜,叶子上全是土。旁边电线杆上贴着几张告示,租房、通下水道、寻狗,最底下那张被雨淋过,边角卷起来,露出来“韩庄八街”四个字。
我蹲下来看了半天,没人能告诉我妹妹的去向。
老住户的说法
槐树后头有个院子,门楼是水泥的,顶上种着几棵大葱。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拿剪刀剪豇豆,一把一把码在竹筐里。我上前问,妹妹搬哪去了。她把剪刀放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毛豆,慢慢剥。
“那闺女,人实在。有一年下大雪,我起不来床,她给我送了三天豆腐脑,不收钱。后来我给钱她也不要,我就把家里蒸的红薯给她带回去。”老太太说着,指了指院墙根一口倒扣的大缸,“她搬走那天,这口缸是她帮我挪进去的。”
老太太说,妹妹有个上初中的儿子,在街西头上学。她男人以前在工地干架子工,五年前从三楼上摔下来,腰椎坏了,现在走路还是拖着一条腿。一家三口住在街南边小吃巷的租屋里,那房子,一个月四百块。
“她搬走那天是腊月十九。我听见三轮车响,出来看,她正往车上搬那口锅。我问她去哪,她说,找了个城郊的新铺面,房租便宜一半。”
我问关键信息,老太太摇摇头:“她没细说,我也没深问。这街上的事,问多了伤和气。”
早点摊的碎片拼图
我又追了一趟韩庄八街的妹妹去向,在菜市场门口截住了一个卖菜的,她说认识妹妹的一个邻居,那个邻居现在搬到城东安置小区去了。我坐公交车过去,花了一块五,半小时,进了小区门口,看见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在楼下小花园晒太阳。
她确实是妹妹以前的邻居,姓周。周姐把我让到楼底下的长椅上坐,小推车里的孩子睡得很踏实。
“你说小田啊?她本名叫田秀兰,比我大两岁。”周姐拿手挡着太阳,眯着眼,“她那个人,命苦。搬走前那俩月,她儿子考试,她每天晚上收摊后去学校门口接着孩子,到路灯底下写作业,她蹲在旁边缝书包带子。”
周姐说,妹妹搬走的时候,三轮车已经把车斗刷了一遍新漆,绿漆配红字,写着“田记豆腐脑”。她走之前跟周姐说过一句话:
“这边熟了,但房租明年又要涨。得换个地方,重新把路走一遍。”
周姐也不知道她搬到了哪,只知道她原来在义和街还有一个老邻居,姓刘,卖烧饼的,说不定知道得更多。我记下地址,往义和街去。
几个搬走的原因,我记在本子上
在义和街找到刘家烧饼铺,已经换成了卖卤肉卷的。隔壁修鞋匠说,老刘去年冬天中风了,回老家去了。我说明来意,修鞋匠想了一会儿,说妹妹走之前一夜,在老刘铺子里坐了半天。
他给了我一道信息:妹妹搬家那天下着小雨,她找了辆柴油三轮车,就是街上拉菜用的那种。装车的时候她自己去搬那口大砂锅了,两个帮手抬,她把砂锅垫了厚布条,先用绳子捆了三圈。那口砂锅是她爹留下的,比她的车还老。
我站在韩庄八街和义和街交叉口的路牌下面,手背被太阳晒得发烫。路牌上,韩庄八街的白漆已经剥落了一半,“八”字只还剩下一撇一捺的框。旁边新贴了一张通下水道的广告,盖掉了那块“2019.8.3”的刻字。我蹲下来,掏出削铅笔的小刀,准备把那一段还能看的树皮留个笔迹。
这时候,我忽然发现在树皮那一圈印子的边缘,几乎被灰灰菜盖住的地方,半块红砖压着一小片折过的牛皮纸。几张作业纸,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蓝墨水已经褪淡,但笔尖压过的沟还在。
我翻过那几页纸,背面画着一个长方形框子里画了一个三轮车,车斗上方画了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两个字:出摊。我坐在砖头印边上,想起来老太太说过,小田她男人腰不行,但每天下午会拄着拐走到槐树底下来,绕着那一圈砖头,一步一步走。他日复一日里,等她把收摊的最后一块抹布搭回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