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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区大臧村晚上耍的地方|老榆树底下那片热闹场

老哥哥:

信收了。你问大臧村晚上耍的地方,这我可太熟。你走那年村东口还没修柏油路,现在早不是那光景。我里里外外给你捋一遍,你听着,权当回来时候的引子。

一、村委会大院,旱冰场还记得不

头一个要说的是村委会大院。1987年你还在村里那会儿,院里东墙根摆过两张水泥乒乓球台,是你跟大勇他们用砖头抹灰垒的。后来台子拆了,改成一块水泥旱冰场,方圆二十里独一份。晚上七点半,场子上头挂俩二百瓦白炽灯泡,嗡嗡响,飞蛾扑棱棱往灯罩上撞。

旱冰场不是天天开,只有周五和周六晚上开放。本村人不要钱,外村来的收两毛。看场子的叫老闷,黑脸膛,腰间挂一串钥匙,走起来哗啦哗啦响。他有个铁哨子,吹一声是换场,吹两声是“灯要关了,都滚蛋”。有一回我亲眼见,邻村的小子带人过来溜冰,摔了个四脚朝天,老闷也不扶,蹲在边上抽烟,慢慢悠悠来一句:

“冰上摔的是本事,地上摔的是笑话。”

现在旱冰场早没了,填平了,上头盖了间老年活动室,门口搁俩棋盘。可每到周五晚上,我骑车遛弯路过,耳朵边还老是幻听——水泥地上那轱辘“刺啦刺啦”的摩擦声,还有老闷那不紧不慢的哨子响。

二、村西头大柳树,夏夜最热闹的场儿

要说全村人夏天聚得最齐的地方,还得是村西头那棵大柳树底下。树龄我估摸着有上百年,树干粗得两个大人抱不过来,树冠罩了半亩地。树下有十几块石头,都是老辈人坐出包浆来的,光滑溜手。

戏台子就在树北边,砖木结构,1975年建的,台板是松木,踩上去咯吱咯吱。那会儿晚上耍的地方就它独一份。每年农历六月初六到初八,公社请县剧团来唱三天梆子戏。你记得吗?有个唱老生的姓魏,嗓子哑得像砂锅,可一亮相,全场几百号人立马静了。有一年散戏后,戏班子的人在台侧啃凉馒头,我爹给他们端了两碗热水,他们连说了三遍“谢”,那声儿到现在还在我耳朵边上转。

戏台子现在还在,就是顶上的瓦换过两茬了。头两年戏班子来得少了,改成放露天电影。村长从乡文化站借来放映机,再用一块白粗布往台柱子上一拉。放《地道战》那年,放《少林寺》那年,还有一年放《世上只有妈妈好》,台下老太太们哭得跟什么似的。

“电影是假的,做派是真的。”

这是二大爷常念叨的话。每次散场他都不急着走,坐在石头上一支烟接一支烟地咂摸,说是“回回味儿”。

三、南边水坑旁的台球桌和录相厅

到九十年代末,村里年轻人晚上耍的地方又换了一茬。村南头有个水坑,水不深,夏天存半坑雨水,冬天干了当开阔地。水坑西沿,有人支了两张台球桌,正经八百的是“星牌”——当然,是不是真货,谁也不较真。桌布是绿色厚呢子,球杆是白蜡木的,用久了杆头都磨得发白。

打一局三毛钱,打赢了的往下续,输了的交钱换人。看球桌的姓孙,人称“孙有理”,说话从来都是笑嘻嘻的,但账目一分不差。你总记得他那句口头禅:

“球是圆的,理是方的,钱是扁的。”

台球桌旁边,隔了几步路,是一间录相厅,就一张门脸儿那么大。老板河北人,姓周,卷发,总穿一件腈纶毛衣。屋里摆一台二十九寸康佳彩电,一台东芝录像机,那会儿算全村的“高科技”了。晚上循环放港片,一张票五毛,板凳是长条木头钉的。屋子里黑黢黢,只有荧光一明一灭地闪在每个人脸上。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画面:散场之后,年轻人三三两两从录相厅里出来,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院里的月光,一边往家走,一边给同伴模仿刚才电影里人物的动作。有人模仿得不像,其他人就笑,笑声飘在夜风里,越过水坑,一直飘到村口的槐树梢上。

四、冬夜例外:大队烤火房

要说穿棉袄的季节,晚上耍的地方全变了样。村北头有个烤火房,原是大队堆放农具的库房。冬天窗户用塑料布钉死了,中间生一个大铁炉子,炉膛烧煤,烟囱从窗户缝里穿出去。屋里围一圈长凳,坐满了人,有人带花生,有人揣几个烤白薯,烤了分给旁人。

烤火房不定时开,只要队干部从乡里回来,钥匙一拧,人就陆陆续续来了。没有固定节目,谁都能说一段,谁都能听一耳朵。你能听见谁家的猪下了几头崽、邻村谁跟谁成亲走了几辆马车,有时候也说前一年收成,说镇上新开的面馆,说县里修的路。没有话筒,没有音箱,炉膛里的火就是唯一的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橘黄色的。

烤火房大概在2003年翻修时拆了,仓库也挪了地方。但我保证,你随便问一个五十岁往上的人,他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烤火房的地形来:炉子在哪,门在哪,谁爱坐炉肚边,谁永远蹲在门槛上。

老哥哥,我现在就住老宅,就是村街东边第三个院子,院门口栽了棵香椿树。你要回来,先别急着进城,就挑一个周五晚上,从东口进村,沿路溜达。你爱凑热闹,那看看新村部楼前是不是有人跳广场舞;你爱清静,那拐个弯,去大柳树底下坐坐。现在那树下多了个木牌,写着树龄。可石头那些老位置,没变。

你要是真回来了,记得提前写封信。我好让老闷把铁哨子翻出来——他那钥匙串什么时候都哗啦哗啦的,可哨子现在不常用了。也不知那东西还有没有当年的贼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