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的东莞交友群是干嘛的|老钳工的一次群友探访记录
我干了二十二年钳工,手上茧子比脸皮厚。上个月徒弟阿强把我拉进一个群,名字叫“咸鱼的东莞交友群”。我一开始以为是卖二手货的,进了群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群公告写得明白:只限在东莞打工的手艺人,聊天解闷,互帮互助,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群里三百多号人,大部分是流水线上的、开叉车的、修模具的,也有像我这样干机修的。群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湖南人,在长安镇一家五金厂做品质主管。他说建群的初衷很简单,东莞打工的人流动性太大,今天还在一个厂,明天就各奔东西,想找个能说真话的地方太难了。
我琢磨了三天,决定去寮步镇看看群里的一个老哥。他叫老黄,在群里发过几张自制的工具照片,一把改装的卡尺,量程加长了十公分,做得精细。我们约在他租住的巷子口碰面。
巷子里的活儿
寮步这片的出租屋都是八层楼,密麻麻贴在一起,一楼全是五金加工店。老黄在二楼租了个单间,月租六百五。门一推开,一股柴油味混着铁锈味扑过来。房间里没床,一张铁架子上铺着棕垫,床头柜是一台老式6136车床改的,床身上还带着T形槽。
“别笑,这床结实,半夜翻身都压不坏。”老黄递过来一只塑料凳,凳腿用胶带缠了三圈。
他今年五十二,广西人,在东莞待了十八年。早年在横沥镇做模具抛光,后来手指头被砂轮蹭掉一块肉,就转了行,专门给人修旧机床。他说这个群对他的用处,就是能接点散活。
“群里有个在虎门做五金冲压的小老板,厂里一台老冲床的离合器老是打滑,找原厂修要等半月。他拍了个视频发群里,我一看就知道是摩擦片磨光了,告诉他去厚街买什么型号,自己换上就行。”老黄说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里面全是拆下来的旧零件,齿轮、轴套、弹簧,每一样都用报纸单独包着,报纸上标着日期和来源。
我数了数,那箱子里有三十七件东西。他用手指拨了拨:
- 三根铣床主轴,都是二手机床拆的,挑着还能用
- 一只英制螺纹环规,磨损了,凭手感校准过
- 两对旧导轨镶条,材质是锡青铜,收拾一下还能用三年
他说这些东西群里有人要,就给个百八十块,没人要就留着。“做人不能光看钱,有时候帮别人解决了问题,人家心里记着你,下次有活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你。”
群里的规矩
中午在巷口吃了碗猪脚饭,十二块钱,肉量不少。老黄跟我讲群的规矩,我记了一下:
聊天可以灌水,但不能问别人工资条上的具体数字。群里有个规矩,这是咸鱼的东莞交友群,不是晒收入的群。
| 聊技术 | 随便,越细越好 |
| 聊厂里八卦 | 可以,但得改名字,别真名真人 |
| 聊借贷、邀人投资 | 直接踢 |
| 聊家人出事要转账 | 先发定位视频,群友上门确认再帮忙 |
去年有个贵州的年轻人,在群里说老家父亲住院缺钱,发了病历和身份证照片。群主当天晚上自己开车去了趟惠州大朗,找到那个年轻人打工的电子厂,核实完才在群里组织募捐。一共凑了九千多块,每一笔转账都有群友在旁边见证。
老黄说,这些年在群里帮人看过不少事。有刚来东莞找不到厂的,群里有人会提前给介绍靠谱的劳务公司;有下夜班骑车摔了的,群里喊一声,附近的人二十分钟就到;也有跟主管闹矛盾心里憋屈的,半夜十二点在群里骂大街,一般没人拦着,但骂完第二天,群主会单独找他聊聊。
“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都不容易。但手艺人有个好处,就是手上有活,心里不发慌。”老黄拿起那把改装的卡尺比划了一下,“这尺子是我去年做的,量孔深不好使,我加了个延长杆。做好那天拍了个视频发群里,有个做塑胶模具的群友说,这办法他师傅当年教过他,现在师傅回老家了,他险些忘了。”
下午的模具厂
下午老黄带我去他常帮忙的模具厂逛了一圈。厂子在石碣镇,门口两棵大榕树,树皮被蹭得发亮——都是卡车进出挂的。车间里三台电火花机还有一台线切割,地上满是铜渣。
车间主任姓林,也是群里的,ID叫“寮步老林”。他给我看了群里上周接的一个活:一台慢走丝机床的导丝嘴坏了,配件要等一个月,订货价两千二。老黄直接在群里说这玩意自己能车一个,就是材料讲究点。老林从仓库翻出一段黄铜棒,老黄在旁边的车床上用了一个钟头,车完了装上,精度差了一点,但能干活,一共花了买材料费十二块。
老黄干完活,拿棉纱把手擦干净,捡起地上那枚换下来的原厂导丝嘴,对着光看了看:“这材料也就那样,跟我们的比并不见得好。”
我从模具厂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天开始阴了,风里有股子水汽。远处手机搪瓷招牌被吹得哐当响,上面的一个字掉了漆,认不清是“鑫”还是“金”。
老黄送我出巷子口,路边的流动摊已经开始支铁板了。他说下周三群里要去万江一个群友家里帮忙修一台旧的平面磨床,那人老婆刚生了孩子,走不开。他问我:“你要有时间,一起来,干活的人越多越热闹。”
我笑了笑,说再看看。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黄还站在那棵电线杆下,手里拿着那尺子,低着头好像在看刻线。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来,他也没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