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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小胡同一条街|钉子户的墙皮还留着四十年前糖葫芦的印子

腊月里回日照,我专门拐进那条街。北风把塑料棚布吹得哗哗响,卖海蛎子的摊贩正往秤盘上码货,水珠顺着铁皮案子滴到砖缝里。我站在街口数了数,胡同还是七条,只是西边第二条的墙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没了——去年修路给锯的,树墩子还在,上面坐着个穿棉袄的老头,捧着搪瓷缸喝茶。

老邻居王秀兰从杂货铺探出头来,一眼就认出我:“赵老师,您还找那间煎饼铺呢?”她手往东一指,“早改成手机贴膜的了。店面拆了三回,墙皮倒是没动——您看那截焦黄的印子,还是她家孩子举着糖葫芦跑时蹭上去的。”

我沿着墙根走。日照小胡同一条街,最宽处不过三米,两边屋檐几乎碰着,晴天漏下一条细细的光带,雨天能听到檐水在两边瓦上当当作响。四十年前,我刚分配到这儿的小学教书,每天上下班都穿过这条街。那时候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自行车骑快了,后座夹着的小黑板会颠得直响。

街中段有个公用自来水龙头,铝皮牌子写着“七点半开闸”。每天清晨,这条街的妇女端着铝盆、搪瓷缸在这儿排队。我家邻居张婶最准时,六点半就把洗好的米泡在盆里,等着水一来就冲淘。孩子们上学前也在这儿洗脸,冬天的水冰凉,他们龇牙咧嘴地蘸湿手巾往脸上一抺,然后甩着水珠往校门跑。

靠着南头是刘记煎饼铺。刘师傅大高个,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和火烤的酱色。他的摊子支了近三十年,鏊子常年被擦得油亮。我常带学生路过,看他把面糊在鏊子上转一圈,竹刮子一抹,薄脆的饼边卷起来,再打上个鸡蛋,撒葱花。孩子们凑在旁看,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刘师傅总说:“课听完了再想饼。”孩子们接一句:“赵老师说做人不撒谎,您说这饼不脆,那才叫撒谎。”

后来到了九十年代,街上悄悄开了几家卖服装的。王秀兰那会儿刚开始摆摊,铺一块塑料布,从批发市场进尼龙袜子、塑料凉鞋。她说头一个月挣了六十八块钱,数钱数了三遍,手心里全是汗。再往后,胡同口装上铁门,改成限时步行街,卖杂粮煎饼的、修自行车的、裁缝铺子,慢慢挤进来十多家。

日照小胡同一条街真正热闹起来,得说2003年那阵子。傍晚五点多,油炸馓子的味儿、烤红薯的甜味儿和蜂窝煤的烟味儿混在一起,从巷口一直灌到巷尾。孩子们放学后在墙根拍画片,手掌拍得通红。有一个胖小子叫二宝,老蹲在煎饼铺前面看人炒栗子,磨蹭到天黑才肯回家。后来他考去省城学建筑,毕业后回乡时,专门到这街上来量了三天墙砖的尺寸。

现在街上的店铺换了好几茬。麻将馆关了又开烧烤店,照相馆成了美甲屋。西边第三条胡同里那棵丁香树还在,每年四月开花,香味闷在窄巷子里滚不去,像谁撒了一把糖在风里。卖咸鱼的陈阿姨还是用竹篓装货,一排排码在窗台上。她说,晒鱼不能撑伞,光照不匀,肉就柴了。

有一回傍晚,我遇见以前的学生李建军,如今带着他儿子在街上走。小孩手里攥着一根烤肉串,抬眼看到墙上的旧字迹——那是我用白粉笔写过的“立夏不热,五谷不结”,雨水冲了许多年,“热”字只剩半边。李建军让他儿子念,孩子歪着头读:“立夏不……不什么来着?”李建军说:“你赵爷爷当年教我们念谷雨、惊蛰,墙上写满了,后来学校翻修,就剩这一处了。”

日光往下斜,影子拉到老墙的裂缝里。啤酒摊支起来,塑料凳子被拉得吱哇响。新来的卖棉花糖的小伙子吆喝着,糖丝在棍上缠成一朵云。我站在那截糖葫芦印子的墙皮前,后面有人喊:“挪一挪,车子过不去!”回头是一个送外卖的电动车,踏板上捆着三箱汽水,颠得叮咚响。擦身过去时,车轮带起一阵干土,落在我的皮鞋上。

早市和夜摊之间的喘息时间

日照小胡同一条街最不像样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早市撤了,夜市还没来,各家铺子敞开卷帘门,锅灶压着火。这时候街上没什么人走动,偶尔有穿睡衣的主妇蹲在地上择韭菜,或者一只黄猫从房檐跳下,伸着懒腰踩着灰砖走。

有一个补鞋的老师傅,姓马,靠拐角摆了三十年摊子。电动的补鞋机是新换的,他手里的皮尺还是旧的,黄铜壳子磨得发白。他跟我说,头十年修一双鞋收两毛钱,现在收五块。

我说:“这涨得可不慢。”
他回:“鞋底从塑料变成牛筋了,针线也贵了。再说,补鞋是好活,不图快,图个能穿。

他的摊子旁边,就是一面土坯墙,上面钉着几枚旧铁钉,绳子横七竖八地挂着。以前这些钉子挂什么呢?挂腊肉、挂腌好的带鱼、挂晒半干的萝卜干。如今挂一串风铃,铜的,风一吹叮叮响。马师傅说,是他孙女挂的,孙女在师范大学念书,放假回来说“爷爷,您这儿太安静了,加点声音吧。”

巷子的尽头是水龙头和蜂窝煤堆

西边最后一条胡同通着一条排水沟,沟沿长满青苔。沟边原有一排木头电线杆,换水泥杆的时候,工人在杆子上涂了防锈漆。有个细心的孩子,用蜡笔在灰漆上面画了只螃蟹。螃蟹钳子被雨水冲淡了,但是轮廓还在,八条腿一根也没缺。

再往前走,看见一家热水铺。老板熟络地烧开一只大铝壶,壶嘴冒着白蒸气。打一暖壶开水,从前一毛钱,现在收两块钱,还给学生半价——他认得背书包的孩子,说“学生哥,作业没写完不准赖在这儿喝糖水”。铺子里面墙上有块小黑板,常年写着当日水温和免费供应时段。前几天新添了一行字,我凑过去看:“今日有风,烧水略慢,急的顾客请先坐。”

水蒸气把玻璃糊得白蒙蒙的,我隔着层白雾往回看整条街。日照小胡同一条街,砖墙、铝皮、塑料布和干裂的木头门,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墙皮上那个糖葫芦印,颜色已经褪成淡褐色,边上又添了许多新的划痕——大概是搬货的车斗给蹭的。

天快黑时,那个坐树墩的老头起身卷了垫子,将搪瓷缸搁在窗台上。我问他天天坐这儿数什么,他说:“数人。”又说:“以前数巷子里的小孩,现在数外卖的电动车。”他把缸子往腋下一夹,朝东边走去,身后是面条铺子煮汤的呼噜声,还有一锅炉子新掏出的煤渣,带着火劲儿,在墙根底下冒着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