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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河东最近鸡窝店|旧市场里的活禽生意

昨天下午四点,我站在河东区万辛庄大街中段,看见那间门脸房卷帘门拉到一半,铁笼子里挤着十二只芦花鸡,旁边纸箱里两只白鹅伸着脖子叫唤。店主老赵蹲在门口抽烟,见我掏出记者证,摆摆手说,“别拍了,城管上午刚来过,让月底前清空。”

这大概就是“天津河东最近鸡窝店”的最终章。所谓鸡窝店,就是带活禽宰杀和鲜活零售的小门市,早年在河东的老居民区里不稀罕,如今整条街就剩这一家还挂着“活鸡现杀”的红底白字牌子。

先说现状。四天前我接到社区网格员的电话,说万辛庄大街上最后一家活禽店可能要关了,问我要不要写一笔。我赶到时,门头的水泥墙上用粉笔写着“土鸡13元一斤,乌鸡15元”,价格是三天前改的,又涨了五毛。店里地面冲得干净,但下水道口还是能看见几片湿羽毛。对面早点铺的老板娘隔着一条马路喊我,“你来晚了,前年那边五十米还有三家呢,现在都改成快递站和麻辣烫了。”

一条街的活鸡买卖

往回数八年,2016年秋天,这片地方还是另一个样子。那时万辛庄大街从南到北六百米,光活禽摊就有五处。老赵这间铺子只是其中最小的一间,前身是粮店,柜台拆了以后砌了一圈水泥台子,台上摞着竹子编的半高鸡笼。

最忙的时节是腊月二十三之后。每年小年到除夕,天不亮就有人端着不锈钢盆站在门口排队,等老赵现杀现拔毛。那时笼子摆到马路牙子上,鸡粪味飘出去十米远。隔壁修车铺的师傅总抱怨,说他的扳手上都沾着鸡屎味,可到了腊月,他自己也提着两只老母鸡来,让老赵帮忙开膛。

老赵的手艺是跟父亲学的。他父亲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静海农村进城,先在二号桥的早市摆地摊卖鸡蛋,后来攒钱租下这个门脸,挂上“活禽零售”的营业执照。当年店里用一只大铁皮桶烧热水烫毛,桶沿上捆着旧棉布防烫手。老赵接手以后添了脱毛机,三百五十块钱买的二手货,电机皮带换过三次。

规矩和讲究

买活鸡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家里有病人或产妇,指定要老母鸡炖汤,必得亲自盯着挑:翻开翅膀看羽毛根,捏一捏胸骨尖上的肉厚薄。另一种就是普通吃食,图个新鲜。老赵从不缺斤短两,称完了当着你面把鸡脚上的绳子解了,让你拎一下分量,“放心,我在这条街卖了十四年,跑不了。”

“现在年轻人不兴买活鸡了。”老赵上周跟我们跨了一句,“外卖三十分钟到,谁还愿意蹲在街边等二十分钟拔毛?”

他说这话的时候,店里的铁秤还是老式的杆秤,秤砣上拴着一截红塑料绳。只是托盘里的铁锈比前几年厚了,因为夏天生意少,有时候一整天不开张,托盘就搁在后屋的饼干桶里。

拆字与撤市

真正让日子难过的是2019年春天。那阵子全市整治菜市场周边环境,撤销了一批占路经营的摊位,河东区的几家老牌集贸市场做了通道拓宽,活禽区被挪到了通风好的角落,要求隔离设置。老赵的铺子不在市场里,属于街边商户,倒是留了下来,但进货渠道变了——以前能从附近的小型养殖场直拉货,后来规范了检疫运输凭证,他只能去白庙的那家批发市场拿货,每只鸡的进价贵了两三块。

那之后鸡窝店的生意就慢慢淡了。冬天还行,到了夏天,人们嫌活鸡有味,宁愿去买超市冰鲜柜里的分割鸡。老赵试着在门口贴过“现杀现炖,代加工煲汤”的纸条,有人问过两次,嫌加工费十块钱贵,没下文。

这根链条是断在2022年6月。那次全市范围内查活禽交易卫生许可证和检疫证明,老赵都齐全,但接了一纸通知,说是“中心城区主要街道两侧不得设立活禽现宰经营点”,限他三个月内整改。他找街道问过,解释说是规划调整,建议他转型卖冰鲜或卤味。

鸡笼和铁皮的重量

上周末我再去,店里的鸡笼从六层减到三层,空笼子叠在墙角,上面盖着一块绿色防雨布。笼子的竹条裂开几处,用铅丝绞紧了。老赵说,他打算把铺子改成粮油店,卖米面油和调料,货架他已经从旧货市场买了四组,一米二的铁架子,带轮子,可以推到角落去露水。

那些空鸡笼他没舍得扔。他说万一过两年政策松了,还能支起来。但说这话时他自己声音都低下去,因为旁边修车铺的老板已经开始改做电动自行车挂牌服务了。

今天上午有熟客来问,说亲戚坐月子,能不能破例杀一只老母鸡。老赵看着门口贴的限迁通知,犹豫了半根烟的时间,最后还是去后面的院子里,从摩托车后座的编织袋里掏出两只活鸡,手脚麻利地杀了,去毛、开膛、装进黑色塑料袋,没收加工费。

我走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门槛上,拿温水冲地砖缝隙里的血沫子。他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冬天要是关掉了,这笼子里就不再装鸡了。”

对面快递站的小哥走过来,往他旁边的三轮车斗里扔了一捆纸箱皮。纸箱皮上的胶带沾干了鸡粪,干透以后成了淡褐色的硬壳。他问老赵,这轮子的车好久没动了,要不要帮他推到废品站去。老赵没回答,伸手指了指墙根那根去年换下来的旧扁担,顶上包着的塑料膜都被晒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