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品茶|江边老灶,一杯叶子喝出三十年
老周:
信收到。你问我现在武汉品茶是个什么光景,我放下手里的紫砂壶,先给你斟了一杯。这壶是九八年汉正街改造时,从个收破烂的三轮车上捡的,底款磨得只剩半个“周”字,巧了,跟你同姓。我拿它泡了二十三年茶,壶壁上那层茶山,比我这双手上的茧子还厚。
实话讲,如今武汉品茶和咱们年轻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没有“品”这个说法,就是喝。早上五点半,武昌造船厂后门的棚子支起来,铁皮炉子上坐一把黑黢黢的铝壶,水咕嘟咕嘟响。老工人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从裤兜里摸出个小纸包,抖进一撮茶叶——大多是恩施的炒青,便宜,劲大。开水一冲,茶叶在缸子里翻几个跟头,沉下去,那股子热气扑到脸上,人就算醒了。我那时候在厂里做钳工,一天不喝上三大缸,手底下活儿都不利索。
老茶馆里的规矩
头一回正经“品”,是一九九五年,关山的周师傅带我去的。他是我师傅的师傅,退休后天天泡在大东门老茶馆。那地方在个巷子深处,门脸儿三米宽,进去别有洞天。方桌条凳,吊扇嗡嗡转,墙上的挂钟停在三点半没人修。周师傅跟老板点头,老板也不问,转身从柜台底层拿出个青花盖碗,又拎了把铜壶进来。水是虎跑泉的?不是,就是汉江水,但隔夜沉淀过,讲究个“活”。
周师傅让我先闻干茶。是福建的奇兰,乌褐色的条索,凑近了有股子焦糖和花果混着的香气。他捏了一撮放进盖碗,水高冲下去,头一道不喝,用来烫杯。第二道才倒进小盅,汤色橙黄透亮。我一口闷了,他皱眉:“你这是解渴的牛饮,不是品。”他教我:先举杯到鼻端,轻轻吸气,茶叶被水温逼出来的香,一层是表面,一层是咽下去之后从喉咙返上来的,那叫回韵。那天下午,一泡茶喝了两个钟头,续了六次水。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口卖糊汤粉的摊子刚支起来。
器具和手感的讲究
你可别小瞧这武汉品茶的门道。单说壶,就有讲究。我如今手边三把,用途各不同:
- 紫砂朱泥壶——专泡岩茶和熟普,壶小,聚香,一天只泡一泡,用完清水冲净,不用布擦,让它自己阴干。
- 玻璃直筒杯——泡毛尖和雀舌,看叶子在水中竖起来沉下去,是“绿茶舞”,好看,也直观。
- 大搪瓷缸——你没看错,这缸子我用了二十年,专泡湖北本地老巴子茶,那味道糙,但配上热干面和面窝,踏实。
壶和壶不一样,水温也不一样。我特意量过几回,家里的电热水壶显示一百度,但倒进茶壶里,夏天降温快,冬天慢。这些年练出个土办法:水烧开后,敞口晾二十秒左右,再高冲,茶叶不容易涩。那二十秒,我拿来洗壶,温杯,正好不浪费时间。
码头边的活水
前几年汉江边修了步道,我常提着个折叠凳,走到龙王庙往西三百米那棵柳树底下坐。那儿有个大姐,每天推个四轮小车,煤气罐支起一只滚水锅,保温瓶里泡着六种茶。她不做别的,就一碗茶卖五块钱,无限续水。花红茶,老青砖,苦荞,还有她自己晒的荷叶配甘草。
我在那儿认识了个跑船的师傅,姓涂。他每回靠岸,就上来喝一碗花红,说是在江上喝水总带着铁锈味,下船喝这个才回魂。他跟我讲,早三十年跑汉江到汉口码头的货船,船尾都蹲着个煤炉子,炉上坐把湖南铜壶。船夫们把茶叶和生姜、陈皮丢进壶里一起熬,那玩意叫“船茶”,比现在茶馆里的什么冷泡茶都解乏。他说那个年代不叫品茶,没有闲工夫品,茶是配着缆绳和货单一起灌进肚子的。
他去年退休不上船了,在集家嘴海鲜市场边开了个小门脸儿,也卖茶,也卖姜片。我去过一次,他看见我就从桌底摸出个油亮的竹篓子,里头装着带梗的粗叶。
“这叶子不值钱,但泡出来有股子江风吹过的味儿。”涂师傅说,“你拿回去尝尝,别用你那紫砂壶,用搪瓷缸子。”
我听了他的话,回家果真把茶叶抓进那缸子,大火煮沸,关火焖五分钟。味道苦,带一点点咸,后口有一丝回甜。我媳妇端起来喝了一口,说怎么有股子鱼腥味。我笑了,没告诉她,那是雾气的味道。
手上的活,杯中的事
干了三十多年钳工,手指头关节粗大,端茶盅的时候有些不稳,会轻微发抖。三十二岁的徒弟小郑看见了,开玩笑说,师傅你这是帕金森前兆。我啐他一口,跟他说,你看我泡茶的时候,壶嘴对着杯子,那条水线断没断过?他说好像没有。我说,稳的不是手,是心。品茶和做活儿一样,手到,眼到,气到,只要气不断,线就是直的。
小郑这两年也迷上了这个。上个月他拿一把网上买的西施壶来找我,问我怎么看。我掂了掂,反过壶底看气孔,捏了捏盖沿,跟他说,这壶土不对,掺了别的料,紫砂不是这个手感。他要我示范,我给他用我的旧壶泡了回老白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说确实不一样,但说不出哪儿不一样。我说,你差的不是舌头,是年头。你手上的活儿先干满十年,再来跟我谈水线粗细。
昨天傍晚,我又去了那个柳树底下,大姐正要收摊。她一看见我,倒了一塑料杯茶递过来,说最后的,不收钱。我抿了一口,比下午的苦,可能叶子泡太久了。临走时她跟我说,下个月这里要围挡施工,说是修地下管网,她准备把摊子挪到晴川桥下头去。
我点点头,说那我也换个地方坐。她问去哪儿,我说还没想好,但总有个桥洞,能看见水,也能听见发动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