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找美女|三轮车上的半天见闻
腊月里,我关了店门,蹬着那辆旧三轮去城东进货。路过清潩河桥头时,看见几个年轻姑娘在等公交,穿得鲜亮,手里拎着奶茶。旁边修车的老张朝我喊:“老板娘,又去许昌找美女进货啊?”我笑骂他一句,心里却知道他说的“美女”指的是那几家女装批发铺子——许昌的美女,一半穿在街上,一半挂在那些档口的衣架上。
三轮车拐进文峰路,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光了,枝杈间露出灰蒙蒙的天。我在中段的“红梅服饰”门口刹住车。这家店开了十三年,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嗓门大,手上戴着一只翡翠戒指,是早年她丈夫从云南带回来的。店里挂满了羽绒服和羊毛大衣,周姐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抬头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档口的规矩
“昨儿刚到的货,广东那边发来的。”周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着墙角一排衣架,“那几件粉色短款棉服,年轻人穿好看,你拉回去摆窗口,准有人问。”我走过去摸了摸面料,厚实,走线也齐。周姐又说:“你上次进的那批格子围巾还剩多少?要是压着货,我这边可以帮你调换。”
我们聊了半个小时,喝了她两杯热茶。茶是便宜的花茶,浮着几片干茉莉,但暖身子。临走时,周姐塞给我两个橘子,说是她侄女从临颍带来的,甜。我道了谢,把装好的棉服码在车斗里,用一根麻绳勒紧。
“现在开店跟以前不一样了。”周姐送我出门时说,“小姑娘们都在网购,来实体店的少。但真要买衣服,还是得亲手摸,得试穿。你看这条街,能撑过三年的店,都有几件压箱底的好货。”
我骑车继续往南走。路过一家内衣店,门口挂着“清仓”的牌子,老板娘正在教一个年轻女孩怎么挑合适的内衣,两个人站在镜前比画。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阳光正好照在门脸上。
市场的味道
十点半到恒达利市场,人开始多起来。这里是许昌老牌的服装批发地,三楼的女装区永远最热闹。电梯太挤,我习惯走楼梯,一边爬一边听后面的两个小伙子聊天。一个说:“昨晚在酒吧碰到一个美女,加了微信。”另一个回:“你小心别是卖茶叶的。”两人笑作一团。
我在三楼拐角的“小美衣橱”停下。这家的老板娘姓刘,四十出头,短发,爱穿黑色高领毛衣。她正拿着一个电熨斗在熨一件碎花连衣裙,蒸汽袅袅。看见我,她抬手把熨斗放在架子上,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摞牛仔裤:“刚到的新款,弹力好,你试试那个裤型。”
刘姐不做批发,只做零售加小批量定制。她店里的衣架都是统一的黑色铁艺,角落里立着一张烫金海报,印着“许昌找美女”的广告语——那是她去年请人设计的,用来招揽周末的散客。海报上有三个穿同款风衣的模特,都P得过分瘦,但看起来确实漂亮。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擦着手说:“还行,上周六卖了十几件外套,下午人多的时候,试衣间都排队。”
我挑了一些围巾和帽子,装进大背袋里。刘姐帮我把袋子绑在后座上,又拿了一卷透明胶,把边角封好。
午后的棚户区
下午两点,我转到东关大街后面的老居民楼。这里有一家开了十五年的裁缝店,店主姓沈,六十多岁,是原来国营被服厂的老师傅。他老婆在门口支了个小摊卖手工鞋垫,上面绣着石榴花和喜鹊。沈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改一条裤脚,缝纫机嗒嗒地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停手:“你上次说的那个裙摆,我改了样子,你来看看中不中。”我跟着他进到里间,墙上挂着几排做好的成衣,有一件墨绿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手工缝了暗红色的盘扣。沈师傅说这是他按照老图样做的,用的是羊毛混纺的料子,成本高一些。“现在没人要这种货了,”他叹了口气,“年轻人爱穿那种噼里啪啦响的亮面布料。”
但我还是买下了那件大衣,半成品,回去挂在我店里,价格翻了一倍。我把它仔细叠好,放在车斗的最上面。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路过察院西街,一家理发店门口坐着三个刚下班的美发师,都是年轻女孩,穿着黑色围裙,手里夹着烟,叽叽喳喳地刷手机。她们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洗剪吹25元”。其中一个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盯屏幕。
我的三轮车驶过许昌宾馆的旧址,那栋楼已经拆了一半,只剩钢筋水泥的骨架,围挡上贴着新的招商广告。风越来越大,我把脖子缩进衣领里。车斗里的货物压得扎实,大衣的衣角在塑料袋里露了一截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到了店门口,我熄火,解麻绳的手冻得有些僵。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问我去哪里进的了什么货。我顿了顿,说:“去许昌找美女,找了满满一车。”她听了直笑,门牙上沾着一片橘子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