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元3小时上门服务电话|老槐树下的修表匠
老周:
信收到了。你问起那张贴在巷口电线杆上的“400元3小时上门服务电话”,我正好前天下午撞见这事,跟你说道说道。
那天我去东四十二条找一家卤煮老店,走到一半,看见前头围了七八个人。挤进去一瞧,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块绒布,上面散着七八个表芯子,还有两把细螺丝刀。他旁边立着块纸板,上面就写着那行字——400元3小时上门服务电话。纸板底下压着个旧搪瓷盘,盘里搁着几块老表:一块上海牌7120,表盘泛黄;一块双狮自动,日历窗卡在“14”和“15”中间。
人群里有个戴前进帽的大爷,手里攥着一块英纳格,表带都磨得发亮了。他蹲下来,把表递给那师傅:“小伙子,这表我戴了二十三年,上周开始走半钟头就停。你给瞧瞧?”那师傅接过表,拿螺丝刀撬开后盖,凑近看了两眼,说:“摆轴断了,得换件。我这套件不全,您要是急,我现在回店里拿,来回四十分钟。”大爷问:“那你这400元3小时上门服务电话,是连工带料?”师傅摇头:“工钱一百,摆轴件儿另算,总共二百六。您这表当年买的时候也不到一百块吧?修不修您说了算。”
旁边有个年轻媳妇插嘴:“师傅,你这上门服务电话,是随叫随到不?”师傅苦笑:“大姐,我就在这附近三条胡同转悠,电话接了,得看地方。上个月有个老太太让我去朝阳十里堡,我骑电动车骑了五十分钟。到了才发现是表蒙子裂了,换个表蒙收她三十,油钱都不够。”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一页:“您看,我这门手艺,一天能接三单就算不错。昨天就一单,是个修老座钟的,那钟是德国货,光拆钟摆就花了四十分钟。”
这话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家住南城,胡同口有个白师傅,在自家门道里支了张桌子,修了一辈子表。他有个铁皮盒子,里头分格放着各种零件,最小的齿轮比米粒还小。我经常趴在他桌边看,他拿镊子夹起一颗螺丝,屏住呼吸,手稳得像台机器。那时候修块表也就一两块钱,但白师傅总说:“表这东西,你糊弄它一下,它糊弄你一年。”如今白师傅早不在了,胡同拆了大半,剩下的墙皮上偶尔还能看见他写的老号码,拿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洇得模糊了。
再说回那天下午。那师傅最后没修成英纳格,因为他翻遍了零件盒,也没找到摆轴。他给大爷留了那个400元3小时上门服务电话,说:“您要是不急,我后天进货,进了货我给您打电话。”大爷摆摆手:“算了,我回家拿橡皮筋绑桌上当摆件。”围观的散了大半,那师傅又低头去弄那台双狮自动。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换了个日历拨杆,用镊子拨了几下,日历咔哒一声跳过去了。他拿棉布擦了擦表盘,递给我看:“这表干擦了半小时,机芯还挺干净,就是润滑脂干了。”
我问他:“你这400元3小时上门服务电话,写这么具体,不怕没人打?”他笑了:“写泛了没人信。写死价钱和时限,人家心里有底。其实真打来的,十个有八个不是冲着价钱,是冲着‘上门’这俩字。好多老人腿脚不便,表停了就只能放着。我上门,他们图个方便。”他指了指纸板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不收开盖费,不换件不收钱。”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是个老年机,声音大得能当广播:“师傅,我南锣鼓巷这边的,我家冰箱上面那个石英钟不走了,你能来不?”他应了一声,把工具收进帆布包,骑上电动车走了。那张纸板没拿,风一吹,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旧火车票——1997年,北京到丰镇,票价十八块五。不知道是他收的,还是无意中夹带的。
这门手艺的价码
后来我跟胡同口修鞋的孙师傅聊起这事。孙师傅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二年,他说:“修表的那拨人,现在比修鞋的还少。你看见的那个,算是能跑的。有的老师傅根本不出门,坐在家里等活,一个月也等不来几单。”他拿锥子扎了扎鞋底,又说:“上门这回事,收的不是手艺钱,是跑腿钱和时间钱。”他给我算了一笔账:
| 项目 | 街边摊 | 上门服务 |
| 换电池(石英表) | 15元 | 50元 |
| 洗油泥 | 80元起 | 150元起 |
| 换表蒙 | 30元 | 80元 |
| 跑腿时间 | 无 | 约1-2小时 |
“你看,”孙师傅拿鞋刷指了指那行数字,“他写400元3小时,是把跑腿、工时、零件全捆一块儿。真算起来,一小时合一百多,跟修汽车的工费差不多。但修表这行,年轻的不爱学,老的干不动,往后这价怕还得涨。”
一回没打通的电话
临走前,我拍了那张纸板上的电话号码。晚上回家想试着拨一下,又觉得没什么事好麻烦人家。搁了三天,倒是邻居李婶来敲门,说她家那台老三五座钟——就是那种一人多高、钟摆镀金、整点打鸣的——最近老是慢半拍,问我有没有修钟师傅的电话。我把那串数字抄给她。第二天碰见她买菜回来,我问修了没。她说拨了两次没人接,第三次通了,对方说正在海淀修一个落地钟,让她把座钟的照片发过去看看。李婶不会发照片,这事就搁下了。
又过了一礼拜,我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又看见那张纸板。下雨淋过,字迹洇得有点糊,但“400元3小时”那几个数码是用记号笔描过的,还清楚。旁边新贴了一张小广告,是收老家具的,再旁边是通下水道的。纸板底下压着的那张旧火车票不见了,换了一小片梧桐叶,干透了,黄褐色的,叶脉根根分明。我蹲下来看了看,没动它。风一吹,那片叶子翻了个身,翻到背面,看见有人拿铅笔写了三个字,笔画很轻,像是小孩写的:“走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