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中圈品茶工作室|七克老岩茶换一晌清净
你问我在上海中圈品茶工作室干了多久?我扳着指头算,从2003年租下愚园路那间亭子间开始,到今天正好二十一年零四个月。头三年只摆得下一张方桌,烧水的壶是电磁炉配的,客人来了先问“能抽烟吗”——现在没人问了,都问“有没有单枞”。
工作室的骨架:一张桌,两把壶,三堵墙
我的工作台是块老榆木门板改的,长两米二,宽八十,台面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是从前住在这儿的老裁缝裁剪布料留下的。我用砂纸打磨过,没磨平,特意留着。客人常问:“这划痕会不会扎手?”我用指甲划给客人看:“扎手的是人心,不是木头。”
桌上常年摆着三把紫砂壶。最常用的是把段泥石瓢,壶盖内侧刻着“丙戌年冬”,收自老城隍庙地摊,花了三十五块。壶身已经养出暗红色的包浆,近看像雨后的老墙皮。它一个月要喝掉半斤传统工艺的武夷岩茶——不是那种包装上印着“金奖”的,是武夷山倒水坑一个水仙品种,茶农自己焙的火,炭香里带一股青苔味。
另外两把壶轮换着用:一把朱泥西施泡凤凰单枞,壶嘴短,出汤快,适合轻焙火的茶;还有把老段泥仿古壶,专泡老白茶,容量大,闷出来的枣香更醇。墙上挂了三只竹匾,分别晾着福鼎白牡丹、云南晒红和一小袋龙井碎——那是给客人闻干茶香用的。
品茶的门道:先闻热香,再看汤色,最后问价钱
2008年秋天,愚园路修路,工地的灰飘进来。有客人说“这茶有土腥气”,我说:“你正好尝尝福鼎白茶的毫香掺着水泥灰的味道,也算限量版。”他愣住,然后笑。这种话我说过几百遍,但每次都不一样。
常来的客人里有位做工程预算的老周,每个周二下午来,自带一只景德镇薄胎杯,杯子外壁画着一尾青鱼。他进门不讲话,先把杯子在桌上转三圈——转完,我便知道今天要喝铁观音。他杯壁那尾青鱼头朝左,是清香型;头朝右,是浓香型。这约定我们用了十一年,没写进任何章程。
他有一次问:“你这里算茶室还是工作室?”我回答说:“算工作间。你是来上班的——上个喝饱精神的班。”
关于茶水价目,我不用纸质单,墙上有块小黑板,手写着当日茶类与“随缘”二字。熟客知道,随缘的意思是老周掏五十块,刚来的小青年自愿扫十块。有次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走进来,问“能不能坐会儿”,我给他泡了一杯高碎,没收钱。他走了两步,回头鞠了一躬。这比定价规矩好使。
二十年来的器物账本
我这里不进货,只攒茶。储藏室里堆着十二个锡罐,六个紫砂罐,还有三个铁皮饼干盒——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上海益民食品厂出品,盖子上画着大白兔奶糖。铁盒里装的是陈年六堡茶,2016年收的一批散茶,当时花了四百一十块,三十八斤。有人出价三倍让我转,没卖。存茶就是这么回事,不是等升值,是等地窖味彻底渗进叶片纤维里。
件件物品都有来路,我列一列:
| 物件 | 年代 | 采购地 | 用途 |
| 段泥石瓢壶 | 丙戌年(2006) | 老城隍庙地摊 | 泡岩茶主壶 |
| 锡制茶叶罐(双龙纹) | 民国时期 | 虬江路旧货市场 | 存单枞春茶 |
| 竹制茶则 | 1999年 | 杭州梅家坞 | 量取茶叶 |
| 保温桶(红星牌) | 1978年 | 邻居傅阿姨遗产 | 冬天蓄开水 |
其中一个铁皮饼干盒,底上垫着一块蓝印花布,是浦东高桥镇的土布,摸着像厚米纸。布上卧着三粒野核桃——是打火机,壳里藏着小油棉和火石。老周抽烟那阵子,我不让他用普通打火机在茶台前点烟,怕硫磺味冲了茶香。这物件有次被一个实习记者偏要去拍,我用手捂住了瓶口,说:“光拍壶就好。”
茶叶的来历与水的关系
上海的水,讲起来硬。2010年后用净水器,活性炭滤芯,烧到九十六度就滚。但岩茶这类高焙火的货,要沸下去两寸——水太嫩了泡不透。所以我在壶边备了一个粗陶小瓮,接自来水放一天,让氯气味散掉再烧。你没听过这讲究?我师傅蒋伯就是这么干的。他活着时候每天早晨把瓮搬到北窗沿下,说:“上海的空气潮,水缸里要接点露水气。”其实那地方没有露水,只有梧桐树的绒毛。但人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泡好茶,不然跟办公室饮水机有什么区别。
茶叶按季节轮换着买。每年清明前后去一趟大宁茶城,不跟固定摊位打招呼,先走一圈,看哪家摊上的春茶里碎沫少,再蹲下来问价。有一次碰到一个福建来的小伙子,卖铁观音,泡出的第三泡带一股酸梅香。我问他怎么烘的,他掀开塑料盆盖布让我看底下垫着一层龙眼壳。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因为后来他回了安溪,我买了他两年的茶,用顺丰快递发到上海。铁观音喝到第三泡有酸梅香,不是加料,是炭火里掺了龙眼核。
老周喝铁观音的规矩是每次只泡六泡。第六泡喝尽,他把杯子里茶叶倒进我窗台上的陶盆——盆里长着一株金钱蒲。他解释说:“让草喝点它能长力气。”那株金钱蒲从2013年活到现在,换过三次盆,根系挤满了,叶尖黄了又绿。有人问这草有什么故事?没有。就是茶叶渣养着的,冬天差点冻死,靠冰箱旁边暖气管道活了过来。
门开的方向与坐位朝向
工作室的门朝北,倒不是特意选的,是愚园路老楼格局改不动。夏天中午阳光从南窗爬进来,越过茶台,照在对面墙上一幅木刻版画上——陆放翁那句“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我请虹桥路一位退休语文老师用小楷写下来,嵌在旧镜框里。镜框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木边,是搬家时撞掉的,我用深色蜡补过,近看还能瞧出痕迹。有客人说修补不精致,我说:“器物的残缺比人脸的风霜更容易被接受。”
客人坐的位置,讲究。左手靠墙那把圈椅,是给拎着保温杯来的建筑设计师老唐坐的。他喜欢耳朵贴着墙听楼上老夫妻的拖鞋走动声,说这算是都市背景音效。其他位置随便坐,但有一条规则:手机静音,放桌下藤筐里。筐边用记号笔写着“茶入口,手机入筐”几个字,常年不擦。
前年八月最热那几天,下午两点整,街上没人,工作室里只听得见竹帘子被风撩起又落下的声响。老周坐在老位置上,转了三遍杯子,突然问我:“你算手艺人了,手上还有什么活儿?”
我说:“活儿就是让每一泡茶都有尊严地变淡。别的方面不是没有,是你坐在这儿,我就老想着怎么把水烧到正好。水声从鱼眼泡滚到连珠泡,我用盖子刮掉浮沫,那个动作我做了两万多次,还觉得每次的新鲜。”
他没接话,低头看杯子里的茶汤,青鱼尾巴挡住一半光。过了半晌,他说:“明天开始,你帮我留一泡老丛水仙,我后天出差回来喝。”我说行,晾了一晚上的自来水,明早换掉,烧到刚起连珠泡就关火。
明天的事,就从明天那壶水开始。窗外那棵悬铃木又开始掉毛,落在窗台沿上,没人去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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