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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堰找小姐的地方在哪里|问路老街巷,答在旧茶馆的竹椅边

“师傅,六堰找小姐的地方在哪里?”我蹲在老虎灶跟前,往炉膛里塞了块碎木柴。老周正给竹壳热水瓶灌水,闻言手一抖,滚水洒在青砖地上,滋滋冒白汽。

“你这娃子,问得吓人。”他搁下瓶,用围裙擦手,“六堰老街上,管‘小姐’叫‘大姐’的,只有菜市场东头那家裁缝铺。张大姐,锁边踩得溜,补个裤裆三块钱。”我笑了,他明白我打听的不是那种地方。他要找的是早年纺织厂女工歇脚的老茶馆。

从裁缝铺往北数七个门脸

老周说,1987年那阵,六堰巷子口挂过一块白漆木牌,写着“三八服务社”。底下是张大姐婆婆开的店,卖缝纫机针和线团。真正的“小姐”们——厂里喊年轻女工都这么叫——下了夜班,总爱顺路在茶馆坐一坐。茶馆没招牌,门口码着两摞红砖,砖上搁块水泥板,板面被茶渍浸成酱色。

我按他指的方向走。巷子窄,两边墙根长满虎耳草,露水沾湿解放鞋。左手第二家是修钟表的,橱窗里摆着三五牌台钟,钟摆停了,指在两点十七分。再往前,墙上一道铁皮雨水管,锈得发红,管口挂着破塑料袋。数到第七个门脸,果然见一扇半掩的绿漆木门,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开水5分。

“那时候茶馆里有三个竹壳水瓶,一个装老茶叶,一个装粗砂仁,还有一个专门给女工留的——装甘草水。嗓子哑了,喝那个。”老周后来追出来补充,“你找‘小姐’问路,就问茶馆老板娘桂香,她能认全厂里所有姑娘。”可桂香三年前搬走了,绿门如今锁着。

花衣裳和搪瓷缸

门缝里塞进去半张纸片,是我在隔壁杂货店买的信纸。过两天来取,发现纸片背面被人用圆珠笔写了字:“去天桥底下,星期天上午。”我摸不准这是玩笑还是别的。天桥在六堰电影院斜对面,桥墩下拢共三拨人:下棋的,修伞的,还有一群蹲着挑旧书的。星期天我去了,修伞师傅正在绷一把油纸伞,伞骨是竹篾,头上缠牛皮筋。

我把字条给他看。他扫一眼,用改锥指了指旁边收旧货的板车。“车上有没有缝纫机?”他问,“有个蝴蝶牌的,锁芯卡了,张大姐以前修这个最拿手。”板车上是有一台蝴蝶缝纫机,掉漆,台面板裂了条缝,机头翻着,像只睡死的铁鸽子。收旧货的老头说,这机器是从桂香茶馆后屋收来的,抽屉里还有半包飞马牌香烟,和一个搪瓷缸,缸底印着“先进生产者”。

我蹲下来看缸子。杯身磕掉两块瓷,露出黑铁。老头说,当年厂里的“小姐”们下了夜班,就围着台面喝茶、织毛衣,织针在煤油灯下亮成一片。缸子是大家凑钱买的,谁先进就借谁用一星期。

烟盒里的纸条没拆封

我把飞马烟盒翻过来——软壳的,封口还在,没拆。老头摆手:“拆它干嘛,又不是金子。里面兴许有没有抽完的烟,你要就抽了,不要就扔回抽屉里。”我没抽,把烟盒搁回缸子边。缝纫机抽屉里还有一片顶针,黄铜的,小孔排成圈,有的孔被线头堵住。

问收旧货的老头:“这机器卖不卖?”他伸了三个指头。三百?不,三十块,连抽屉里的东西一起。我买下来,把绿门门缝里的纸片收回兜里,擦擦灰,推着车往回走。车轮胎瘪了,走起来哐啷哐啷响,像老茶馆里那把只会转前半圈的吊扇。

过了天桥,路边杂货铺老板娘探出头,看见我车上的缝纫机,皱了皱眉:“张大姐那台?她走之前说,机器留给会修的人。”我没应声,顺手把搪瓷缸翻过来扣在台板上。缸底朝上,像一小块倒扣的天窗,里面沉淀的黑茶垢散发干苦的气味。推车拐进六堰巷口时,水泥板上那盆虎耳草正黄了半片叶,不知谁用钉子在板上深深刻了一个“桂”字,缺口里卧着湿泥。修伞师傅的喇叭在远处响了第三遍,不知是在喊收摊,还是在喊谁喝茶。